一本 1903 年的语法手册和一份世界语机关报, 谈同一件事: 一门人造的语言, 规矩是谁定的
一苇 · 2026-10-24 · 航道手记
# 一个只陈述,一个只解释,一次没人宣布
一本书和一份杂志谈的是同一件事:一门人造的语言,规矩是谁定的。一九〇三年,一位巴黎的私人语法学家写下一本《世界语句法》,全书只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只陈述,不建议。一九〇四到一九〇五年,伦敦一份世界语机关报上登过一整篇纯英文的教学评论,作者把教材的权威一层层削薄,最后把判断权交还给学生;同一份杂志的社论又说,谁也不会比一个普通的世界语者更有权力去改动这门语言。而真正改动这门语言的,是它的排字台:从一九〇四年五月到次年四月,那句天天印在刊头的格言换掉了两个字母,谁也没有发一条通告。
## 一、一个说「我只是在陈述」的人
保罗·富尔提耶这本书不是官方教材,只是一位语法学家自己的观察记录。他在序言里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
konstati ne proponi「只陈述,不建议。」他接着列出五条原则,第五条最要紧——
Ekster supraj reguloj estas nur personaj opinioj aŭ kutimoj, ofte interesaj kaj respektindaj, eĉ uzindaj kiel modeloj, sed kiuj ne povas esti trudataj kiel leĝoj.「除了上面这些规则,其余都只是个人意见或习惯:往往有趣、值得敬重,甚至可以当作范本,但它们不能像法律那样强加于人。」
全书唯一一次「收回」,出现在他讲冠词那一节的脚注里。他承认老实说很难找到一条始终被遵守的规矩,所以那条只能算是他个人的意见;而他最后落在读者身上:
precipe ni ne trudos senutilan penadon al tiuj el niaj amikoj, kiuj apartenas al gepatra senartikola lingvo.「尤其是我们不要给那些属于没有冠词这种语言的朋友,加上无用的辛劳。」一条语法规则被撤回的理由,是替母语里没有冠词的人着想。
## 二、一个说「教材也不能强加」的人
两年后,伦敦世界语俱乐部的机关报上出现了一整篇纯英文的教学评论。作者开口先把话说满:学生有权要求解释,而且应该被鼓励去追问「什么才算好的世界语」。他先承认创造者给的那几页才是这门语言的骨架:
The principles and rules which Dr. Zamenhof has given us in the Fundamento de Esperanto form the whole of the essentials of the language.「Zamenhof 先生在《世界语基础》里给出的原则与规则,构成这门语言的『全部要素』。一个人如果还没有仔细读过那几条语法规则和练习,就还不能自称为世界语者;读过之后,他必须立志绝不故意违反它们。」接着他就点破当时三本权威书各自的毛病:
But the Commentaire is in French, and useful only to those who can read French easily; the Sintakso is in Esperanto, and does not treat of Esperanto from an English point of view; and the Fundamento is merely "law-giving" and not explanatory.「《评注》是法文的,只有能轻松读法文的人才用得上;《句法》是用世界语写的,却不是从英语读者的角度讲的;而《基础》只是『立法』,并不解释。」最后他给学生的权利,是全篇最硬的一句:
No student need suppose, then, that if he comes across some Esperanto construction, even in a book which is aprobita, that he is compelled to accept it, if it appear to him to be either illogical, insufficient, or idiomatic. He must study the books mentioned above, and then use his critical judgment. This doctrine is not the writer's own; it emanates from Dr. Zamenhof himself.「学生不必以为:就算在一本『获认可』的书里遇到某个世界语的说法,只要它在他看来不合逻辑、不够充分或者不合习惯,他就非接受不可。他必须先读完上面那些书,然后使用自己的判断力。这个说法不是作者自己的,它出自 Zamenhof 先生本人。」
一个替这门语言写教材,一个替这门语言写评论,两个人都把「最后说了算」的位置让了出去。
## 三、一次没人宣布的换字
而同一份杂志的社论,还在这件事上多说了一句。一九〇五年四月那期的社论谈一个新成立的国际委员会能有多大的权力,作者的判断是:
Ŝajne ĝi ne posedos iometon plu da aŭtoritato por ŝanĝi la formon de la neelparoleblan vorton scii, aŭ por forigi la uzon de la vorto ol post anstataŭ, ol posedas jam la ordinara Esperantisto.「看来,它不会比一个普通的世界语者已经拥有的更多的权力,去改变那个念不出来的词的形式,或是取消在代替词之后使用『或』这个词的做法。」
可就在这一期,字母已经换了。往前十一个月,这份杂志还用英语介绍自己:
The Esperanto Gazette for the spreading of the International Language....「世界语报,为传播国际语而办。」同一期里,刊头已经改用世界语介绍自己:
La Esperanta Gazeto por la Propagando de la Internacia Lingvo.同一句广告语,只是从英语搬回了世界语。每期都印在刊头的那句格言,也跟着换了。往前十一个月,它是这么写的:
Tute liberigxita de naciaj ligiloj: La Komuna unuigilo por cxiuj civilizitaj popoloj.「完全脱离民族的束缚:一切文明民族的共同黏合剂。」到了这一期,同一句格言变成了:
Tute liberiĝita de naciaj ligiloj: La Komuna unuigilo por ĉiuj civilizitaj popoloj.还是那一句「完全脱离民族的束缚:一切文明民族的共同黏合剂」。变的是两个字母的位置:原来要用 x 转写的那两个音,现在一个直接加上了 ĝ,一个从 x 换成了 ĉ。改字的那一期里,没有一个字提起这件事。一份杂志在同一期里说着「没有人有权力改这门语言」,同时把自己的字盘换掉了。
## 四、规矩落在哪里
说这话的是三个人:一个私人语法学家,一个替这门语言写评论的教师,一个替杂志写社论的人。
语法学家怕的是给读者添麻烦,所以只陈述;评论者怕的是学生盲从,所以把判断权还给创造者;社论作者怕的是委员会越权,所以干脆说谁也没多出那份权力。而排字工什么也不怕,他只是把一副铅字换成了另一副。
立刺只有一句:一门人造语言的规矩,从来不是被谁「定」下来的。它是由一群不肯当立法者的人,和一台不停换字的机器,一起攒出来的。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68一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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