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教人怎么举止，一个教人怎么开口

# 一个教人怎么举止，一个教人怎么开口

两本都是给小学生的东西，都印在各自语言最吃紧的年头，教的是两件不同的事：一本教身体怎么动，一本教嘴怎么念。

## 一本政权换了十年的礼数

菲律宾语那本叫《良好举止》，1907 年在马尼拉出，作者 Aurelio Tolentino 是 1898 年独立宣言的签署人之一。革命已经过去快十年，全书却只字不提革命，通篇在教规矩：上马车不能抢先，kung kayo'y nasakay ay huag kang mauna;——你们上了车，别抢在前头；有人在街上遇到女士要让路；进剧场要守规矩，ang lalong mabining pagkamatimtiman——守规矩才是上策；别人祈祷的时候不许笑，Alin mang Religion ay huag mong tawanan——无论什么宗教，都不要在人家祷告时发笑；新教徒的做法、穆罕默德的规矩、孔子的礼、罗马的礼，也要一并敬重：Ang sa protestanteng ginagawang kulto,——新教所立为礼拜的规矩……

规矩里还掺着一条更像教诲的：magbigay loob ka, na di mo man ibig, upang purihin ka n~g m~ga mabait.——你尽管白给，并不是不要，只为好让好人称赞你。书的正文是一堆条目，结尾却抬出一则三行全大写的谜语：MABUTI ANG BATANG MAY DAKILANG ASAL KAY SA MATATANDANG WALANG——有德行的少年胜过无德行的老人…… 电子本里没有给谜底，后面直接接上一叠范信。其中一封是求职贺信，落款 Abdon Sinagaraw，1906 年 10 月 15 日，信里有一句：Ninanais kong ikaw ay dumakila sa íkadadan~gal nitong ating lupang tinubuan.——我希望你加入我们这片出生的土地。新国家的话，就藏在这样一封求职信里。

书末还有一条脚注，顺手交代了上一世纪他加禄语的写法：Ang salitang _ipagmaka-anó_ ay siyang katuturan sa tagalog na dalisay n~g maling salitang "_cumusta_" na nangaling sa wikang kastilang "_¿Como está_?"——「ipagmaka-anó」这个说法，是他加禄语里那句土话「cumusta」的规整形式，来自卡斯蒂利亚语的「¿Como está?」。一册礼书底下压着一层殖民地的语音史。

## 一本教孩子怎么开口的读本

捷克那本叫《Čítanka pro školy obecné》第一册，1892 年布拉格印，Jan Šťastný、Jan Lepař、Josef Sokol 三人合编，题页上标着「未经改动的 1891 年原版重印」；下面一行小字是写给书商的规矩：Školní knihy, v c. k. školním knihoskladě vydane, nesmějí se prodávati dráže než za cenu na titulním jich listě udanou.——官方学校书店出的课本，不得比封面标明的价钱卖得更贵。

翻开它，前一千二百行不教任何知识，只教一件事：一个捷克孩子怎么把一个词拆成能念的音节——mě-li as mí-su ov-sa.——大象、母鸡、公鸡，一个词拆成三块积木。一直拆到一千行上下，才把话说明白：če-ské dí-tě mlu-ví če-sky či-li po če-sku; ně-me-cké dí-tě mlu-ví po ně-me-cku.——捷克孩子说捷克话，德国孩子说德国话。一间奥匈帝国末期的教室，就用这么一句交代完了。

往后九十二条课文，是一份「一个民族要让孩子读什么」的清单：祷文、民歌、谜语、劝人别在楼梯上乱跑的禁令，从麦粒到面包的工艺链，一首把数不清的虫虱推到认知边界再交给上帝的小诗，一个四岁女孩端出红苹果分给两个乞讨孩子的圣诞故事。到全书最后一页，印的是奥地利国歌：Sláva vlasti, Císaři!——祖国万岁，皇帝陛下；Na Rakousko blažené!——愿阳光照在受祝福的奥地利；末行是 Františkovi Josefovi,——为弗朗茨·约瑟夫祈福。同一个编者，同一本册子，不作解释。

## 两个教本，两种底色

两本都是「给孩子的东西」，却各自把一件没说出口的事放在了书的边上：一本把新国家的话藏进求职信，一本把旧帝国的歌印在最后一页。它们都不解释这个矛盾，也不打算解释。

值得注意的是两本都没有把这件事说破。菲律宾那本通篇是祈使句——你不要怎样、你要怎样；捷克那本通篇是分好的音节和分好的课文。命令和积木是两种教法：一个教人守住分寸，一个教人先把话拼起来。

立刺只有一句：一本课本教的从来不只是它自称要教的东西——礼仪课本教的是一个国家打算留下什么，读本教的是一个国家打算让孩子先学会怎么开口。

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