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的手印留在大写里，一个的手印留在最后一行

# 一个的手印留在大写里，一个的手印留在最后一行

两本都是「被谁动过手」的书: 一本是二〇〇〇年代的世界语科幻，一本是一八七〇年巴黎印的现代希腊语荷马。两本都不谈制作，可制作的手印就写在它们身上——一处在大写字母里，一处在最后一行。

## 一本把自己重打了一遍

世界语那本《Ĉe la koro de la tero》，是 Burroughs 的《At the Earth's Core》，译者 Gary Mickle，柏林人。印本书名页作 Cxe la koro de la Tero，与电子本元数据里的 Ĉe la koro de la tero 已经不同了，这是第一层。第二层是译者自己交代的工序: 他写完把稿子合上，Tiam mi flankenmetis la manuskripton, kaj gxi ripozis sur mia librobreto 25 jarojn.——于是手稿在我的小本子上躺了二十五年; 后来他干脆把全文重打了一遍: do mi retajpis la tuton sen gxeni min per duma korektado aux reviziado.——我于是把整个本子重打了一遍，不作第二次校对与修订。而这份电子本又只是其中一版: Cxi tiu Interreta eldono estas reviziita versio de la traduko, kiu disponeblis rete ekde 2001.——这个电子版是二〇〇一年起在网上流通的那个译本的修订版。

第三层落在正文之外。世界语那几个带钩的字母当年上不了打字机，译者用 x 作替身: cx 代 ĉ，sx 代 ŝ，gx 代 ĝ，jx 代 ĵ。于是书里有一章叫 Hugxa la Ruza。不懂这套约定的人只会把 gx 当成排印错误; 懂的人一眼看出这是 ĝ。可这一版是后来才电子化的，转档工具只把 ASCII 字母大写了一遍，x 被留在了小写: LIBERIGxO、POSTCxASO。读者要认这个世界，先得认出这两个章题被工具改过。

## 一本在最后一行留了一笔认不出的账

希腊语那本《Ιλιάδος Ραψωδία Α》，是现代希腊语的荷马第一歌。年份在书里写着两套: ΑΩΟ 与 MDCCCLXX。书名里的荷马只以属格出现，而译者同样以属格、大写、单独成行地印在题页上: ΑΘΑΝΑΣΙΟΥ ΧΡΙΣΤΟΠΟΥΛΟΥ——这是希腊题页的老规矩: 当书名本身是属格短语时，作者的名也跟着变成属格。于是译文的主人在语法上被安放到了和荷马一样的位置上。

而它并不是诗集，是「新希腊语研究」丛书里的一种: COLLECTION DE MONUMENTS POUR SERVIR A L' ÉTUDE DE LA LANGUE NEO-HELLÉNIQUE。丛书关心的不是史诗，是语言; 史诗被收进来，是当语言标本。编者还在序言里把读者引向同一丛书里的另一个译本: Il ne sera pas non plus sans intérêt——把 Khristopoulos 的译本与 Loukanis 的比一比大概也很有意思，后者是我们丛书的第 5 种。一部荷马，被编成需要和同丛书另一版本对照的文献。

书的最后一行既不是作者的话，也不是译者的注，是印刷工的账:

ΤΟ [?????} ΒΙΒΛΙΟΝ ΕΤΥ[????]

那几个字连电子本的转录者都没认出来，于是「这本书是谁印的」被原样留到了今天。行首是「这本书由……印」，该出现的人名或字号，正是读不出来的部分。印工在书末记下这一册记在谁名下、用谁的字模，是印刷业的行规;读者今天拿到的每一本老书，卷末或尾页都可能有这样一行，只是多数还读得出来。这一行读不出来的地方，就是这本书最后一次被人动手碰过的地方。

## 两种手印

一本的手印在正文上方: 大写与小写之间那道工具划过的界; 一本的手印在正文下方: 一行连转录者也读不懂的账。前者要读者把它认出来，后者要读者承认认不出来。

三层痕迹都是善意的: 打字机没有那个字母，只好拿 x 顶; 印工要在书末记一笔账; 转档工具顺手把能大写的都大写了。没有一层是恶意，可叠在一起就成了今天这本书的样子——作者和译者都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去，留下手印的是工具。一层是当年缺什么，一层是当时按规矩要做什么，一层是几十年后有人把纸页变成字符时顺手做的。三层都没有问过读者，于是读者要自己一层层剥。

立刺只有一句: 一个的手印留在大写里，一个的手印留在最后一行——制作的手印从来不在正文里。

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