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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把审判交给一次投票,一个把立法交给十年

欧里庇得斯《Orestes》瑞典语译本,与柏拉图《Νόμοι καὶ Ἐπινομίς》现代希腊语译本

一苇 · 2026-10-24 · 航道手记

# 一个把审判交给一次投票,一个把立法交给十年

两本都是希腊的,一本是悲剧,一本是宪法,但都不是读希腊文读的: 一本是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印行的欧里庇得斯瑞典语译本,一本是当代希腊语译的柏拉图《法义》第二卷。两本讲的是同一件难事——出了一桩不能私了的事,究竟该由谁说了算。两本给的答案都不是某个人的答案,而是一道程序; 而两道程序的尽头,都站着同一个不能到场的人。

## 一本让票数落定,让神认领

瑞典语那本《Orestes》,一八四三年在赫尔辛基印行,译者是 Sjöström,底本是莱比锡一八二八年的希腊活版。开场第一句就是一个没有主语的绝对命题: Ej finns så vådligt något ord, att tala ut,——没有比这更危险的话可说。说这话的是埃勒克特拉。她接着报出全家的账: 母亲怎样被杀,父亲怎样死,弟弟如今已经六天水米不进。她的开场把全部数额一次摊开: 今天,全阿耳戈斯要以石头砸死他们兄妹两个。

于是审判发生了,而且是全城投票的审判。报信人把结果带回来,句子落得像掷骰: Så föll Pelasgers dom, att broder din skall dö, Och du, olyckliga, jemväl, på denna dag.——就这样,全阿耳戈斯人的判决落了下来: 你兄弟该死;而你,可怜的,今天也一样。那个动词是落下,是骰子落定; 一桩弑母案不是由法庭判的,是由一个城邦的多数落定的。

可祖先的法并不是这么写的。老廷达瑞俄斯搬出祖传的法: Rätt var af fordne fäder denna lag bestämd: De ej tillstadde någon träda inför sig,——先辈们定下的这条法是正当的: 不许任何弑亲的人踏入他们的门。祖先给的是放逐,不是死刑; 判死的只有投票。人在中间争: Så må jag tala nu! men alltid långa tal Framför de korta gälla, och begripas mer.——我现在该说话了! 可长话总比短话响,也更能被人听懂。

收场的是一份从天上降下来的文书。阿波罗落到舞台上,念一份写得像判决书的安排,然后当着所有人供出因果: Här inför staten allt tillrätta ställer jag, Som honom tvang, att egen moder slå ihjäl.——我在众人面前把一切摆正: 是他被逼着,亲手打死自己的母亲。刚刚发生的是弑母者被特赦、宫殿被烧、人质被杀; 而这一切的起因,由一位不在场的神认领。歌队照旧唱凯歌: Ack, du herrliga Segergudinna, mitt lif Du evigt skydda må,——啊,胜利女神,请永远护佑我的生命。

## 一本让十年试错,让立法者留话

希腊语那本《Νόμοι καὶ Ἐπινομίς》是柏拉图《法义》的现代希腊语译本,译者 Ζάμπας。它把一座城拆得极细: 五千零四十户,十二个区,三十七位首任执政官,先收三百份选票再筛出一百份,拒任罚五十德拉克马。它真正的锋利处不在这份蓝图,而在蓝图背后那套程序: Και βεβαίως είναι μέτριον και αρκετόν το δεκαετές διάστημα διά την εμπειρίαν των θυσιών και των χορών——十年是一个适度而足够的期限,用来把一切试个够; 立法者在世时与他一同试,立法者死后每一任执政者都要为补上这套制度的缺失出力,直到显出已经处理妥当; 那时就把它们定为不可移易的制度: Τότε δε πλέον να τους θεσπίσουν ως αμετακινήτους θεσμούς——此后就把它们定为不可移易的制度。

作者自己在书的正中间替这套制度认了一笔账: Ίσως όμως δεν την παραδεχθή κανείς, διότι δεν συμμορφώνεται με νομοθέτην μη αυταρχικόν.——也许没有人会接受它,因为它不合一个不专制的立法者。这句话的语气,像一个人在会场上承认自己大概通不过。

全卷的骨架是两个政体: Υπάρχουν δύο είδη πολιτευμάτων ωσάν μητέρες——政体有两类,如同两位母亲; 一位是君主,一位是民主,其余都是变体; 一座城若两者都不掺一点,就无法治理得好。连婚配制度都用调酒缸来比: η πόλις πρέπει να μετριασθή ωσάν κρατήρ——城邦须如一只调酒缸那样调和。

而全书最冷的一笔在奴隶那一章。前面写自由民的户数与选票精确到个位; 轮到奴隶,只剩一句划界: Όστις λοιπόν εις τα σχετικά με τους δούλους ήθη και πράξεις του φανή αμόλυντος εις το να ασεβή και να αδική, αυτός θα είναι ικανώτατος εις την καρποφόρον σποράν της αρετής.——凡在奴隶之事上于不敬与不义上保持清白的人,最能收获德性的果实。这一句没有给出任何一条关于奴隶的规矩; 它只是把这座城的良心搁在门口,让每个立法者自己带上。

## 两种程序,同一种缺席

一本把审判交给一次投票: 票数从天上落下来,祖先的法挡不住,神明在最后认领动机。一本把立法交给十年: 十年之后制度冻住,后人只许补漏,不许挪动,立法者自己在书里承认可能没人接受。两本都拒绝让一个在场的人拍板,也都把最后的责任交给一个缺席的人: 一个是神,一个是那个已经死了、从此再也无法改动自己方案的立法者。

程序跑完了,签字的人都不在场——这大概是两本都愿意留给读者的一句话。

立刺只有一句: 一个把审判交给一次投票,一个把立法交给十年——程序都跑完了,签字的人却都不在场。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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