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土人的话写成「据说」，一个把裁决权交给读者

# 一个把土人的话写成「据说」，一个把裁决权交给读者

两本都出在同一片岛：一本是西班牙人替当地土语编的词典，一本是当地人用同一种国语写的小说。一个从外面往里看，一个从里面往外说，于是同一个问题落在两个相反的方向上——谁有权给一门语言下定义。

## 一本外人写的词典

《Diccionario Bagobo-Español》1892 年在马尼拉印，编者自署 EL P. MATEO GISBERT DE LA COMPAÑÍA DE JESUS——耶稣会的马特奥·希斯贝尔特神父。这是一部两千八百多条词条的双语词典，把巴哥博语逐词译成西班牙语。词条本身做得很干净，最耐看的是它的体例不干净。

同一套神话，两条词条，待遇完全不同。一条写「塔班萨克」，是那种勾引男女坏事的恶灵，惹出淫乱、争吵和凶杀，好叫它的主人发大财——末尾挂着一句出处：segun aseguran los viejos bagobos.——据老巴哥博人说。另一条写「里奥阿里奥阿」，是悬在天顶、像一口长摆一样垂下来用嘴吃人的可怖之物：Rioa rioa.--Nombre de un Ser espantoso y malo, que suspendido en el cenit á manera de péndulo largo, llega con su boca á la tierra para devorar á los hombres que su muchacho Tabancac le presenta.——没有「据说」，没有出处，句子还忽然讲究起来，用了「一个可怖而邪恶的精灵」这样的字眼。同一个神话，一个挂着来源，一个成了客观事实；编者标不标那三个字，决定了土人的说法算不算数。

词典里的种族分类写得像常识：Domalican manobo.--Hombre moreno, mulato.——达米利坎的摩波人：深色皮肤的人，混血；另一条更短：Oguis.--Blanco.——奥吉斯：白人的。它共十七个字母段，没有 E、F、J、K、U、V、X、Z 段——编者在按语里断言土语里没有这些开头的词，正文也确实一条没有；可是按语又说大号连字符是唯一标得出的缩写标记，电子本里这标记一处也没剩下。

更露骨的是另一条：El bagobo que no vive en la Reducción, es todavía sacrificador.——不住在教区里的巴哥博人，仍然还是献祭的人。殖民者的教区边界，被直接写进了词义。

## 一本本地人写的小说

《Bulalakaw ng Pag-asa》的作者是 Ismael A. Amado。扉页上书名印作 BULALAKAW ÑG PAG-ASA——用 ñ 去拼 ng，一门还在造、还没定型的国语，这样写进书名页。可那篇交代来历的长序并不是作者写的——《Ang Mithi》的主编 Iñigo Ed. Regalado 落的款；写书的人写小说，把政治宣言交给另一个人的手，那篇序里才敢写：Ang Bulalakaw ng Pag-asa ay natapos sa limbagan noon pa ñgang 1909.——《希望之泉》1909 年 8 月就已排印成书；书被扣在「一间黑屋子里」一放就是九年，作者从报上销声匿迹，作者本人也在当局的「最高人物」面前低了头。这才让它在近十年后出来。

书里的西班牙语借词一个也不解释：Justicia、Trust、sekrétang-Maynilà，读者得自己补；正文还夹着大量文摘式的插段和演说的规则，可以跳读。

书本身是散文小说：一场酒铺里的口角，被写成一个镇的十章政治史。可叙述者动不动就跳出来跟读者讲话，把话说一半交给你：Mag-gáwad ng pasiyá ang bumabása.——评判的权力在读者手里；写完最后一页，还要声明：sila na ang bahalang humatol.——由各位来裁决这本书。结局也不给读者解气：世俗化的一方一死一伤，出走的却是天主教派的头目，最后一整页由 Elena 独白把「用血换自由」这条路推翻。

## 两种「谁有权说话」

一边是编者手里握着定义权：同一段神话标不标「据老人说」，全看外人怎么对待它；教区的界线直接写进词义，土人的说法一律是「据说」。另一边是作者手里握着说话权，可他知道这本书会被扣下九年，于是把裁决权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给读者；最后一整页干脆由 Elena 的独白推翻了「用血换自由」这条路。

立刺只有一句：一本把土人的话编成词典里的「据说」，一本把小说的判词交给读者——一个先要你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一个干脆承认由你来说。

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