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把自己锁进字母，一个把自己锁进证据

# 一个把自己锁进字母，一个把自己锁进证据

两本都把自己的话说得很小心，只是小心的地方不一样：一本用一条字母链把自己锁起来，一本用一整条证据链把自己锁起来。

## 一本把自己锁进字母

拉丁那本是 1530 年的小册子《猪之战争》，作者普拉森提乌斯（Placentius）。全书三百四十三行诗里，有三百三十七行以 p- 起首——这不是巧合，是形式规定：这本书从头到尾被锁在同一个字母里。

翻开第一页，序言之后不是正文，而是一首抗议诗，标题就是 Protestatio Placentij propter puncta peruerse posita.——普拉森提乌斯因「点被放错了位置」而发的抗议。诗里有一行 Punctula pro placito præcipue posui——那些小点是照约定放的；可印刷工把它们挪了位，词就一个个粘在了一起。他抱怨排印，用的却是以 p 开头的句子，全书最不像正文的六行，恰恰是全书形式最好的说明书。

书里那场战争荒唐到底：胖主教开战，执政官级的猪出来调停，和约写明「先免主教职，再分教产与果园」；好学之猪因为讲学煽动，被本堂神父和民众同时清算；最后猪王赦免、分赃，战争以「不再让首领开战」收场。而这一切都要用同一个字母拼出来，读者得一边读拉丁猪戏，一边盯着每行开头那个 p。

接下来两首藏名诗更进一层：Proditur Patronus Porcianorum primordialibus punctis.——猪族庇护者的名字将由「最初的点」给出；第三首是 Proditur Poeta.——诗人自己被交出来。词首字母拼成 PLACENTIVS，而剩下的词还成一句完整的话：Plura Latēt Animo Celata, Et Nō Temerāda Indicijs Vllis, Scilicet hoc volui.——许多东西藏在心里，由证据揭示，我就是要这个。全书最后不用作者签名，交给印刷者两行账单：Charus Centurio curauit comere chartas Censorem cure commisit Calcographorum——亲爱的百夫长张罗着收齐纸页，审校的事则托付给印书匠们。

## 一本把自己锁进证据

匈牙利那本是米开什的《土耳其信札》。他明明住在君士坦丁堡，却一直不肯冒充目击者：兵变的消息是驿站传来的，他说得很轻：Elég a, hogy igazán vagy hamisán, neki tulajdonítták ezt a rebelliót, és büntetésűl a tenger halai közé veték.——不管真的还是假的，这场叛乱都算在总督夫人头上，罚她扔进鱼肚子里。讲到自己的结论时更收得干净：Eztet úgy hidje ked, amint tetszik, és maradok, aki vagyok.——您愿意信就信吧，我仍是我。

他写的又不是游记，是一封封寄给家人的信；要紧的事他反倒说得含糊，要紧的证据他一条不落——土耳其人怎么洗手、怎么礼拜，他老老实实记下一份大净小净与五次礼拜的时刻表，照着做就行。

连写给自己的话，也要用自己的年龄作证：Az első levelemet amidőn a nénémnek írtam, huszonhét esztendős voltam, eztet pedig hatvankilenczedikben írom.——我给姑母写第一封信时二十七岁，这封写于五十九岁。1861 年的印本编者更彻底：信封上的手迹是他姨父的，回信上盖着总督 1759 年的批署，结论是一句 hogy =a két kéz egy=, hogy =kéziratom Mikes Kelemen autographja=.——两只手原是一只手，这就是克雷门·米开什的亲笔手稿。他把这套鉴定原样附在书后，还添了一句：Ennek eredeti hitelességéhez, mint Ön látni fogja, szó nem férhet.——它原本的真伪，如您所见，不容置喙。

## 两种把自己关起来的办法

一本把话关进形式：连抱怨都得用被抱怨者的字母说出口；一本把话关进证据：明明在场，却宁可把自己降格为传闻的转述，最后还要一整条手迹与批署才敢称真。两本也都让一个「干活的人」在最后出面说话——一本是印刷者的两行账单，一本是编者与总督的批署。

两本也都留着同一份不安：形式和证据其实都担保不了什么——形式只是让读者看见限制，证据只是把判断挪给了别人。

立刺只有一句：一本靠形式取得可信，一本靠证据取得可信；前者的可信写在一行行的字母里，后者的可信写在纸背与批注里。

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