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vcna porcorvm

«Porcus p̄grandis ꝓfert placidissima pacta.»

72 这句是全书唯一一次真正的转折, 而转折被写成一次外交: 肥猪中最肥的那头献上「最平静的和约」 (L157), 这份和约恰好把后面一百行的闹剧全部安排好——条款要求免去主教职 (L213-214), 猪仔得以分食教产与果园 (L273-275), 于是他们庆祝、酗酒、被女孩用一根手指梳毛 (L319-321), 随后背盟劫掠路人的猪群 (L402-416), 好学之猪因讲学煽动被罚 (L375-397), 最后猪王赦免、分赃, 战争以「不再让首领开战」收场 (L465)。因果链其实相当完整, 但它是一条寓言链而不是人物链: 冲突的根不是任何人的性格或选择, 而是「肥」这个属性, 所有角色都可替换, 因此情节的必然性来自类型学而非命运。动物寓言体, 无人物剧情, 这是本维给低分的唯一理由。故 72。

«Plebsqꝫ putat pulchrū philomusum ꝑdere porcū.»

76 这一句是全书唯一一次让「群众」开口的判词, 而且开得极狠: 好学之猪 (由乡村牧人与本堂神父担任, L365-366) 因为向小民讲学、纵容聚众而被全村判死 (L368-373), 判词的主语是 plebs 这个复数; 全诗其他地方说话的都是单数——执政官猪 (L149-157)、猪王 (L432)、乡村神父 (L379)、诗人 (L511) 与 Pasquillus (L540)。也就是说, 这部书里唯一有「群体性格」的角色是一个复数, 剩下的全是各有职务的单数人物: 胖主教、猪仔、proconsul、princeps、philomusus、poeta、Pasquillus。这套配置很聪明, 但终究是一张职务表: 角色没有姓名 (只有 porcus / porcellus / philomusus 这类绰号), 没有内心, 也不跨段复现, 除了神父之外没有人被写进第二段去。故 76。

«Postridie postquam porcelli pace potiti»

82 六个词完成一次硬切: 次日, 在猪仔已经拿到和平之后——前一句还在凯旋与传杯 (L280-299), 这一句就把时间拨到翌日, 而「已经拿到和平」这半句同时是场景说明与悬念: 和平拿到了, 然后呢? 接下来是猪群被煽动、被鼓动、准备劫掠 (L344-351), 再下来是背盟动手 (L399-416)。全书 248 行被 27 条边注切成 27 段, 每段只做一个动作, 段与段之间不留过渡, 这种「边注即分场」的编排本身就是节奏: 读的人被不断推进, 从不迷失方向。扣分在单调: tautogram 使每行的骨架几乎相同, 一段里常连续三个以 p- 起首的动词 (L340-342), 于是推进的动能更多来自词的变化而非事件的强度。故 82。

«Parcite p̄lati, procerum pondus puerile»

84 这是全诗最好的一句拉丁: 它同时是祈使句 (请放过)、是政治要求 (请卸下)、是一个精确的 oxymoron (大人们的分量竟是孩童的分量), 而 pondus 一词在拉丁语里既是重量也是油脂, 一语双关地指向主教们的肥。整首诗的语言策略是让史诗套语与乡村笑料共用一套词: 和约 (pactum, L159-164)、质子 (pignus, L247-265)、战利品 (præda, L420-423)、分割 (partiri, L275) 全用公堂与战场的词汇, 而对象只是一群猪; 印刷工还在旁边加了一句双行诗的跋 (L552-553), 把这本书的诞生写成一件印刷活计。扣分在阅读成本: P 头韵是玩笑也是障碍, 加上 16 世纪缩写排印与转录噪声, 现代读者几乎无法逐行跟读, 本书的文字质量必须靠转写与注释才能被欣赏。故 84。

«Perturbat pede petrosas plærumque plateas»

83 一句写尽了这本书的社会地图: 猪群用脚踩乱铺石街道, 惊动人群、惹来石块 (L136-139), 然后分成两派, 一派拿棍棒, 一派用鞭子, 一派扬言要惩罚 (L136-139); 这不是背景, 这是等级本身在走路。往下看, 这张地图逐层展开: 主教的分量可以被交易 (L243), 和约里明文写着先免主教职、再分教产与果园 (L213-223 / L273-275), 掌刑权的是 pugiles 与官府, 官府收钱、烘焙工与牧人给猪送料 (L316-330), 最后由猪王在广场上宣判 (L389-397)。一个由宗教等级、罚金、抢掠与分赃构成的世界, 只从下往上看。扣分: 没有具体地名, 没有城市, 没有教义, 教权内部只呈现「胖与不胖」一条轴线, 所以它是一个类型化的世界而非一个时代的世界。故 83。

«Plaudite procelli porcorum pigra pro pago»

80 史诗的第一句不是「歌唱吧, 缪斯」, 而是一次点名: 请欢呼吧, 猪仔们, 属于懒惰之猪的教区 (L133)。它把读者直接放进猪的教区, 又用 pigra 一词预告了整个故事的能量 (猪是懒的, 所以才有这场仗)。更值得说的是诗前的九十行: 献辞把作者定位为猪群的公共诗人 (L60-69), 抗议诗把印刷事故变成开场事件 (L74-82), 两首藏名小诗干脆在序言之前把玩法示范一遍 (L85-94)。一本书用三个互不相干的小品开场, 却在第一个诗行就完成收拢, 这是很老练的抓人法。扣分: 真正的史诗要到 L128 才开场, 前置的近百行书介对不熟悉这一文类的读者构成拖延; 而献辞第一句就把猪群称作最最著名的公众 (L64), 语气是抬举, 不是悬念。故 80。

«Plura Latēt Animo Celata, Et Nō Temerāda»

88 这一行的词首字母连起来是 P-L-A-C-E-N-T-I-V-S, 也就是诗人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 L94 的行首字母把 S (Scilicet) 接上, 余下的 hoc volui (这正是我要的) 恰好独立成句, 于是「藏名」与「造句」用同一批字母同时完成。这一手被放在两首藏名小诗的第二首里, 而第一首 (L85-88) 用的也是同一规则: ¶ 标题说赞助人的名字要由「最初的点」给出 (primordialibus punctis)。再回头看全书, 343 行诗中有 337 行以 p- 起首 (占 98.3%), 也就是说这本书通篇是一个 tautogram, 而抗议诗 (L74-82) 恰恰抱怨印刷工把这些「点」摆错了位置, 结尾再由印刷者亲自署名收卷 (L552-553)。把印刷事故、字母游戏与政治讽刺焊成一件事, 16 世纪拉丁讽刺诗里很少见这样彻底的自指实验。扣分: 这些手法高度依赖原版式与古拉丁知识, 离开影印本就无从欣赏, 也很难说它「影响」了谁。故 88。

«proscriptus patitur præmia promeritus.»

80 全书最后一句是这句自相矛盾的话: 被放逐的人领到了他应得的奖赏。前面还有三层收束, 每一层都在拆前一层: 248 行六步格以一句军令收尾 (L465, 此后首领不得再开战), 紧接着诗人在酒后举杯, 把教皇写成和平之父 (L470-504, 末句甚至说和平将进入天堂 L494), 再是诗人自己的道歉祷, 承认自己写了「猪一样的一页」并请求原谅 (L514-517), 最后才是宴席上 Pasquillus 的冷语: 这个诗人取悦权贵与教皇, 却也要承受作诗的耻辱, 而放逐与得奖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 (L544-546)。整部书于是以「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结束。扣分: 四次收束没有一次给出正面立场, 战争以分赃而非正义结束 (L446-465), 读者读完不知道该赞美教皇还是嘲笑教会; 加上最后两行是印刷者的账单 (L552-553), 结尾的调子又降了一次。故 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