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让城开口，一个把神请出去

# 一个让城开口，一个把神请出去

两本都是为「民族」而写的诗，一本是希腊人写的，一本是保加利亚人写的；两本都在中段做了一次同样的事——把说话的位置换掉：一本让城自己开口，一本把神从祷告里一个一个请出去。

## 一首颂歌的中途换人

帕拉马斯的《雅典颂歌》题页印着 1889 年，献给谁却先说了出来：Σου φέρνω το τραγούδι το πρώτο που σιμά σου——我把这第一支唱给你的歌带来给你。它最早不是唱给雅典的，是唱给一个人的，落款是 1888 年 8 月 15 日。献辞末尾还在喊那句祝词：Ασάλευτο αντιστύλι, η πάναγνη Αθηνά!——不动摇的支柱，全荣的雅典。一首后来被当作国族颂歌的诗，起手是唱给一个人的一支小曲，末了却替一座城讨了一个封号。

然后才是那座城。前面几百行全是第三个人在替它说话：神话里雅典从海沫里生出来，卫城、基菲索斯河、采石场、埃琉西斯谷地，一样一样报出名字。可到了倒数第二节，诗忽然换了个姿势——城自己开口了：Δεν ηύρε τέτοιο φυλαχτό 'σαν το δικό μου μάτι.——全世再没有哪只野兽的眼睛比得上我的这只眼睛。「我」从这行第一次冒出来，而它属于一座城。城接着说：Δεν έχουν φως για να σε ιδούν καθάρια μάτια ανθρώπων,——人们没有干净的眼睛来看你，所以你只留下一道声音。这一节里它甚至认了一位谁也叫不出名字的神：Πως ήρθεν ο αγνώριστος θεός που καρτερούνε,——那位众人等候着的无名之神怎么来的。

结尾却又收回去：Κ' έτσι, θεά, σε υμνολογούν, έτσι σε τραγουδούνε:——于是，女神，他们这样赞你、这样唱你。接下来四十七行，歌不是城唱的，是诗人自己唱的；唱完最后一字仍是一句呼告：Δόξα σοι, δόξα σοι, θεά παρθένα και Μητέρα!——荣耀归于你，童贞的女神、母亲。城借过一阵嗓子，最后还是把位置还给了人。

## 一篇祷告的中途换人

博特夫那本里有一篇《我的祷告》，开头是认罪：Не ти, що си в небесата,——不是你，那住在天上的。往下连着五个「不是你」，每一个都先把神按他做过的事认一遍：不是你，修士主教向你下跪、正教徒为你点蜡烛的那个；不是你，从泥里造出男人和女人、又把人留在世上当奴役的那个；不是你，涂膏立国王、教皇、宗主教，却把我的穷兄弟丢在贫困里的那个；不是你，教奴仆忍耐、到死只许他抱着空希望的那个；不是你，蠢人的偶像、人类敌人的那个。

第五个「不是你」之后，才轮到真正的那个：А ти, боже, на разумът,——但你啊，神，属于有理性的那一位；紧接着下一行是защитниче на робите,——被压迫者的保护者。同一篇祷告，只换了一次主语，就从认罪变成了起诉。

另一首《盖尔格节》用的是另一招：把沙皇画成一个拿弯柄手杖赶羊的牧羊人，人民是羊，с умни псета — министри верни,——一群聪明的牧羊犬，是忠信的部长。而这一天就是一年一度给羊群开膛的日子。题词偏偏借了沙皇治下最不顺的俄国诗人雅兹科夫：Паситесь, добрые народы!——喂吧，善良的百姓们。结尾不给安慰：навяват на теб скръб на сърцето.——寒冬、严霜和没有指望的哭泣，一齐把悲伤压在你心上。同一册里另一首收尾却要人记住一句：умря сиромах за правда,——让人民说：这个穷人是为真理而死的。

## 一个让城开口，一个把神请出去

两本做的事其实对称。一本让城开口，于是城有了「我」，有了眼睛，有了值得骄傲的来历，代价是全篇最后还是得把嗓子还给诗人；另一本把神请出去，于是一篇祷告变成了状纸，代价是神一旦被换成「有理性」的那一位，祷告就不再是祷告。两首都没有撒谎到底：城唱完了，还得由人来替它收尾；神请出去了，最后仍是诗人的嗓子在响。

立刺只有一句：一首诗最要紧的分界线，不在题材高低，而在它敢不敢把主语换掉——城一开口，颂歌就有了重量；神一被请出去，祷告才变成人间的话。

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