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语言要能写小说，一门语言要能写情书

# 一门语言要能写小说，一门语言要能写情书

两本旧书，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种版本：一门语言到底能承载什么。1908 年，巴黎的世界语杂志 «LA REVUO» 办起第一届文学征文，获奖作品印成一册《Laŭroj》（玫瑰）——十一个世界语原创故事，作者多是 Zamenhof 死后崇拜期的学生，扉页分两行写着 «KOLEKTO DE LA ORIGINALAJ VERKOJ PREMIITAJ» 与 «UNUA LITERATURA KONKURSO DE "LA REVUO"»。另一本走了相反的方向：1826 年巴黎的 Pierrugues 出版 «GLOSSARIUM EROTICUM LINGUAE LATINAE»，把拉丁语里关于情欲的词一条条排出来，连法条和营业时间也不放过。一本要证明一门新语言能写出小说，一本要把一门旧语言的情话挖干净、摆平。

## 一本给新语言出题

小说集里有一篇《Zamenhof 的雕像》：叙述者在 2059 年 12 月 15 日的揭幕典礼上，用一台留声机放给怀疑者听。Zamenhof 1887 年的小册子只有一句自我判决：se mia lingvo estas tauga, ghi estu akceptata; se ne, ghi pereu——我的语言若合用，就让人接受；若不合，就让它亡。而新语言要做的事，说白了是让思想能过境：Lingvo, chu parolata, chu skribata, estis tiatempe la sola ilo por transdoni la penson, sed tiam ghi ne havis la kapablon sin transporti trans la malvastajn landlimojn——那时语言是传递思想的唯一工具，却还搬不动自己，越不过宽阔的边界；于是每个民族都孤立过活，思想变得狭窄、贫乏、奴仆般、病态。

可同一本集子里还藏着一个笑话。第九篇《Radamanto 先生的荒诞历险》写刚果：主人公问当地人，怎么走那么多国家而不用懂各国的语言。他们回答说，他们讲一种新语言，是一个俄国医生想出来的，叫世界语；这语言极好传播，如今到处都认，旅行因此方便许多。Ili respondis, ke ili parolas novan lingvon elpensitan de rusa kuracisto, kaj nomitan Esperanto——被许诺来解放思想的那门语言，在书里成了殖民地省下一笔翻译费的工具。集子本身的排版也是老的世界语正字法，sh、ch、gh 都还在，要到四十年后才有正字法改革。册子的最后一篇《Chinese Railway》的收束句是：Kaj la geedzoj, foririntaj al aliaj landoj, neniam konis la sinoferon de tiu, kiu mortis,——那些客人回到别的国家以后，永远不会知道死者那条中国铁路，为的是他们永远不会受苦。一门新语言的文学，收在一句关于免除苦难的台词上。

## 一本给旧语言开病历

拉丁情欲词典的题名页先把范围划出来：神话、婚俗、法律，外加两千年词义的分别——THEOGONIAE, LEGUM ET MORUM NUPTIALIUM 与 APUD ROMANOS。它的序言先把话说得很直：Dicendo aut scribendo de rebus eroticis, eadem nuditate verborum ab initio utebantur Romani; sed cum sensim spurcata evaderet, dissoni medici et jurisperiti, more technicorum, singularem sibi sermonem instituerunt——说到情欲之事，罗马人起初在言语与书写上同样直白；可是话渐渐脏了，医家与法家便按行话人的规矩，给自己造了一套专门的言语。词表于是从神话、婚俗、法条一路查到街头的营业时间：妓院夜里才开门，日落前一小时不许开张，免得年轻人误了晨练跑去寻欢；最早那条罚淫的法律 «SCANTINIA LEX» 判的是罚钱，后来又判死刑。

词典还有自己的麻烦：题名页上作者只署了两个字母——«Auctore P. P.»；电子本底本是 1826 年 Pierrugues 的初版，而 1833 年斯图加特另有一本 «Thesaurum Eroticum Linguae Latinae»，正文相同，却不提 Pierrugues 的名字——一本情书词典，连自己算不算情书、作者算不算作者，都没在书里说清。

## 两种「语言的用途」

一本把语言当出口：一门新语言被许诺能让思想越过边界，于是它先被拿去写童话、写鬼故事、写刚果的笑话，最后连 2059 年的国族也靠它说话。另一本把语言当病历：一门旧语言在碰到身体时如何躲、如何拐弯、术语如何长成黑话，都被编成索引。一个在想语言能带我们去哪儿，一个在想语言其实一直在躲什么。

立刺只有一句：Zamenhof 希望语言干净到能当桥，Pierrugues 记录了语言在情欲上如何不干净；而那个刚果的玩笑已经提醒过我们，桥也可能只是替帝国省下一笔翻译费。

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