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藏起名字，一个留下声音

# 一个藏起名字，一个留下声音

两本书，一本是加泰罗尼亚乡间短篇集，一本是十六世纪的印加编年史；一本用方言写猎手、走私客和按钮厂工头，一本用公文体记十二个月的农事与八根石柱之间的日晷。看起来毫无关系。但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别人讲的话记下来。而且两个叙述者都自称忠实——一个自封「最忠实的历史学家」，一个在献词里写「我必须照原样翻译」。忠实在两本书里长出两种相反的样子：一个藏起名字，一个留下声音。

## 藏

贝特拉纳的叙述者一开口就报名：El que vaig a narrar ocorregué en un poble de l'Empordà el nom del qual, contra el meu costum d'historiador fidelíssim, no us serà revelat——我接下来要讲的事发生在安普尔丹的一个村子，它的名字，违背我一贯「最忠实的历史学家」的规矩，就不告诉你了。紧接着，村子被写成 En el poble de... X，猎人们绝望的缘由被写成 En Met havia mort la darrera llebre——某地死过最后一只野兔。忠实的名声和保密的手艺原来是同一门手艺：越是把地方改得面目全非，越能保证没有一个人会被找到。

这门手艺还用来处理人。那个身板像木雕的意大利按钮厂工头，全城把他当公共时钟，只在丢野兔时才肯说话，叙述者用一句冷到骨头的话收尾：Semblava tallat en fusta, una fusta nuada i revessa——他像一块木雕，一块拧结而粗粝的木头。听起来是人物速写，其实是把人降格成材料的动作；后面那面供人蹲着抽烟、躲开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的海滩墙，用的是同一支笔：Si els murs tinguessin opció a la creu de Beneficència——若这一堵墙也有资格受赐十字勋，那我说的这一堵就实至名归。字字是史笔，笔笔是消音。

## 留

贝坦佐斯那边正好相反。奉秘鲁第一任总督之命写史，他在献词里先认输：Bien veo ser niñerías y vanidades lo que estos indios usaban y yo escribo aquí; mas, relatarlas yo siendo mandado, tengo de traducir como ello pasaba——我知道我写下的这些是幼稚与虚荣，但既然是奉命而写，我只能照它本来的样子翻译。这句承诺的代价，书本身替他付了。

「照原样翻译」在纸面上的样子是可以测量的：演说者层层递进，反复重申，用一句 ya habeis oido（你们已经听见了）把听众按回座位，全书说了六十三次；一个嫉妒的句子能写满十五行，把父王的三段推理一次装完；一年十二个月的克丘亚原名，每个月的节庆与农事，访客携酒而主客对饮，不饮即受辱。一八八〇年，编者希梅内斯·德·拉·埃斯帕达在序言里给出判词：las cosas, en su historia, suceden á lo indio——在他的历史里，事情按印第安人的方式发生，不像塞萨与加尔西拉索那样「按西班牙的方式，也许还按罗马和希腊的方式」。听见一个帝国怎样给自己记账，而不是听见一个西班牙人怎样记账，这就是那句献词换来的东西。

## 两种代价

两本书的结局正好对调。贝特拉纳的卷首篇收在两行：El còlera, aquella temporada, flagel·lava la Itàlia. I en Pellini no ha tornat mai més——那阵子霍乱正在意大利肆虐，而佩利尼再没回来。忠实的记录者保住了全文，代价是故事里的人再也回不来，连名字也不给你。贝坦佐斯的书则只剩半截：写到第三百六十日历法那一节，日晷的句子断在三行删节号之后，编者只能在后面补一句 Aquí termina bruscamente la copia manuscrita de que me sirvo——我据以工作的那份手稿，就此戛然而止。书没了，话留下来了：三百年后我们仍能听见那个声音，尽管永远不知道它本来要讲到哪里。

立刺只有一句：一个把被写的人收进沉默，一个把别人的话原样寄回来；抹掉名字的是叙述者，抹掉这本书的是时间——而三百年后我们唯一还能听见的，恰恰是那个坚持不替人改口的人。

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