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peis Avulsos

«Avulsos são elles, mas não vieram para aqui como passageiros, que acertam de entrar na mesma hospedaria. São pessoas de uma só família, que a obrigação do pae fez sentar á mesma mesa.»

这一句是整册的结构声明, 而且它是靠比喻完成结构的: 把"随笔"这种无法串珠的文体拟成一家人, 于是"同一张桌子"就成了这本杂集的组织原则——它们不是被作者随手捡来凑数的, 而是被"父亲的责任"召到一处的同一家族成员。这句还顺手预告了全书的母题(家庭、祖先、父权), 而《O Alienista》里 Simão Bacamarte 与 D. Evarista 的无子婚姻、《Theoria do Medalhão》里父亲对 21 岁儿子的训话、《Verba Testamentaria》里 Nicoláu 与兄长的关系, 恰好都绕着这条线转。作为"结构", 它的诚实程度很高: 作者明说书名"仿佛在否认统一性", 承认自己同时在写两种东西("有些篇页看起来只是故事, 有些不是"), 对后一类他拿"有智慧"与狄德罗的"写故事使精神欢悦、时间流走"来辩护, 对前一类则说"让写故事的朋友去写故事", 因为"当你写一个故事, 精神会高兴, 时间会流走, 而一生的故事就这样在人不知不觉中结束"。扣分处在于这套组织原则只停留在宣言层面: 十二篇没有交叉引用, 没有共同的人物或反复出现的主题线, 读者必须自己在"父亲""疯癫""模仿"之间连线, 而《ADVERTENCIA》里那句"该书已在读者手中"实际上是把这道工作推给了读者。故 plot 给 84。

«D. Evarista reunia condições physiologicas e anatomicas de primeira ordem, digeria com facilidade, dormia regularmente, tinha bom pulso, e excellente vista; estava assim apta para dar-lhe filhos robustos, sãos e intelligentes.»

这是 Machado 人物速写的最高水准: 他不写性格, 写"生理学和解剖学上第一等的条件"——消化容易、睡眠规律、脉搏好、视力佳, 于是"适于给他生下强壮、健康而聪慧的孩子"; 而全篇最狠的一刀藏在这段赞美的后半: "此外还具备这些长处——一个学者唯一值得费心的那些——D. Evarista 的五官生得不好, 远不足以让他开心, 他却感谢上帝, 因为这样他就不必在独占而琐屑的凝视中损害学问。"一个把妻子当作生育容器兼学术隔离带的人, 只用"感谢上帝"三个字就把温情与冷漠同时说尽, 而全文没有一个贬义词。全册同等水准的人物还有一串: 用"柳叶刀般锐利"的眼睛看人的公证人 Vaz Nunes; 自称"会说话, 会写文章, 会骂人"却把谈话包装成"用祖传狂话隐藏"的忏悔者; 充当"一面新灵魂理论"实验品的叙述者; 以及把蜘蛛社会讲成宪章的 Vargas 神父。扣 13 分是因为这些人物多半只有一个场景, 除了 Bacamarte 之外都近乎速写, 没有一部真正有成长史的人。故 cast 给 87。

«é que quando se faz um conto, o espirito fica alegre, o tempo escoa-se, e o conto da vida acaba sem a gente dar por isso.»

作者在这里把自己的写作观交给了读者: 写故事的功能不是再现生活, 而是让人快乐地消耗时间, 并让"一生的故事在人不知不觉中结束"——这句话同时是这册杂集的解毒剂和它的自嘲。而实际的节奏确实两极分明: 短篇一侧极快, 《A Chinela Turca》从"学士 Duarte 刚系好最挺括的领结"到"天使啊, 你报应来了! 最后一场画完了", 一夜之间经历了谋杀、梦魇与脱逃, 三页之内收束; 《Uma Visita de Alcibiades》更是一封信, 从"晚餐后在沙发上翻开普鲁塔克"到"求您下令把尸体运往解剖室", 全部发生在同一天; 而《O Alienista》的疯人院群像铺陈与《Verba Testamentaria》的病理学铺陈明显拖沓, 后者甚至专门交代"为了写清一个人的病历, 我得先把他在另一间屋子里做的事讲一遍", 叙述节奏因此被自己绊住。整体读感是"快慢不均", 且读者无从预判下一篇的长度, 因为书名已经告诉你它们是零散的, 作者自己也无法按顺序读。故 pace 给 82。

«As chronicas da villa de ltaguahy dizem que em tempos remotos vivera alli um certo medico, o Dr. Simão Bacamarte, filho da nobreza da terra e o maior dos medicos do Brazil, de Portugal e das Hespanhas.»

这一句把 Machado 的两项看家本领一次交代完: 一是"仿编年史"的假正经语调(村子的编年史"说"、医生"曾住在那儿"、评价语用"全巴西、全葡萄牙与全西班牙最伟大的医生"这种不动声色的夸张), 二是把欧洲的科学与殖民地的行政机构并置的荒诞感(学成于科英布拉与帕多瓦、回国后国王想留他在科英布拉管大学、或留他在里斯本处理王国事务, 而他回答"科学是我唯一的职务, Itaguahy 是我的宇宙")。同样的切换能力贯穿全册: 在《A Serenissima Republica》里, 神父先用"我要使诸位惊倒, 如同问亚里士多德"抬高调门, 再一本正经地论证蜘蛛可以有社会制度; 在《Uma Visita de Alcibiades》里, 雅典人被 19 世纪的晚礼服吓到, 说"一切优雅都缩成两筒闭合的管子和两筒敞开的管子", 随后因一顶帽子"第二次死去"; 在《O Espelho》里, 灵魂的理论最后落到"每天同一时刻穿上少尉制服, 对着镜子读书、凝视、冥想, 两三小时后再脱下来"这一套私人仪式。扣 9 分是因为部分篇目的语言在 1882 年古典化葡语与当时报章口语之间摇摆, 个别句子因旧正字法而显得生硬。故 prose 给 91。

«Depois de longos estudos, assentou-se em permittir o uso de dous pennachos nos cavallos dos enterros. Quem quizesse emplumar os cavallos de um coche mortuario pagaria dois tostões á camara, repetindo-se tantas vezes esta quantia quantas fossem as horas decorridas entre a do fallecimento e a da ultima benção na sepultura.»

这一段是全书世界观的浓缩: 一个南美腹地小城的市政厅要给疯人院拨款, 却发现"Itaguahy 的一切都已经在纳税", 于是"经长久研究"定下新税——准许在殡葬马车上插两根羽毛, 每插一次付两托斯因, 且从下葬到最后祝福之间经过几小时就要重复付几回; 书记于是陷在算这笔税的潜在收入里, 一位不信任这桩生意的市议员干脆请书记免做这无用功("算术不精确, 因为 Bacamarte 医生一分钱也弄不到")。在这一笔账里, 一整个 1882 年前后的巴西小城浮现出来: 有市议员、有教堂的本堂神父、有配备镀金纽扣与大凉帽的记者、有只在正式舞会上才出现的蓝眼金发、也有把"少尉制服"当作灵性仪式的怪人。扣 13 分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质地偏"设定"而非"生活"—— 人物多以功能身份出现(神父、议员、书记、医生), 日常物件虽然密集, 却少有家庭内部与劳动场景的具体细节, 且对奴隶制与原住民几乎不着一字(全卷只在珂比罗卡与传说中掠过)。故 world 给 87。

«Este titulo de _Papeis avulsos_ parece negar ao livro uma certa unidade; faz crer que o autor colligiu varios escriptos de ordem diversa para o fim de os não perder.»

序言第一句就反手拆解自己的书名: 这个标题仿佛在否认本书有某种统一性, 让人以为作者只是把各式各样的文字收集起来、唯恐丢失。这句话同时是自嘲、也是挑衅、也是一个方法宣言——它把读者最可能的第一个念头(这是一本杂集) 先说出来, 然后立刻留一个钩子: "这话对, 却不完全对"(A verdade é essa, sem ser bem essa)。紧接着的那句家族比喻把悬念推得更高: 零散的, 但不是旅客; 是一家人; 是做父亲的责任让他们坐到同一张桌上。于是读者带着"这家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的疑问进入正文, 而《O Alienista》里那个无子、把婚姻当实验、最后住进自己建的疯人院的医生, 恰好给这个"父亲的责任"提供了最沉的一层反讽。扣 13 分在于: 这一手漂亮但已被后世的短篇集序言用滥, 且序言随后引约翰《启示录》与狄德罗来辩护, 略显掉书袋, 也把第一口甜头冲淡。故 hook 给 87。

«Senhores, vou assombrar-vos, como teria assombrado a Aristoteles, se lhe perguntasse: Credes que se possa dar um regimen social ás aranhas?»

这一段是全册体裁实验的核心样本: 作者借用十九世纪"学术发现报告会"的整套形式——新建学会、招来"因为更高的兴趣而赶来"的听众、致以"您的个人好感也掺在合法的好奇心里"的客套、谦称自己的发现"已经三年了, 只是因为《环球报》登了消息我才不得不出面"、"我们的爱国者却几乎无人记得"、说自己写信到欧洲去等回信——然后宣布他要比那个"发现昆虫语言"的英国学者更早, 并当场抛出问题: 你们相信蜘蛛可以有社会制度吗? 亚里士多德会说不, 你们也会说不, 因为难以相信那个"关节那么多、独居、只愿劳作"的节肢动物能被组织起来——于是接下来便是把蛛网读成宪法、把蜘蛛读成公民的整套推演。Machado 用一种完全庄严的现代科学形式装进一件彻底荒唐的内容, 而形式本身越庄严, 荒唐越锋利; 同一手法也见于《O Espelho》的"人类灵魂新理论"与《Theoria do Medalhão》的父亲训话。扣 12 分是因为这类戏仿在当时的巴西报刊上并不罕见, 它的锋利更多来自执行得极为干净(术语、仪程、日期、称谓一律照抄真格式), 而非形式本身有多新。故 innov 给 88。

«--Paciencia! interrompeu a mulher; a vontade do mano ha de comprir-se.»

全册收在这里, 而这一句把整本书的母题一次拧紧: 一个被医生诊断为"脑内有一种内在缺陷"的人, 终生收集并毁坏别人的玩具, 手臂上生疽, 见不得好文章、好艺术家、好马车、好领带, 袖口不断渗出分泌物, 最后连站着看人都会崩溃; 他临终留下一份遗嘱, 要求棺材必须由里约最好的艺术家 Joaquim Soares 亲手打造, 且此事必须公开; 棺材匠做完了, 拒收任何报酬, 只求一份遗嘱真迹, 把它裱好挂在店里当招牌; 其他棺材匠骂他"胡闹"; 而全城因"社会状态的好处"纷纷回避此事, 直到它被遗忘; 作者随即宣布"不要去恢复它——遗忘是一种必要, 人生是一块黑板, 命运要写新的一条, 就得擦掉旧的一条", 然后说这封信要讲的是"本世纪最大的几件病态奇观之一"。最后, 当听到遗嘱的兄长惊呼"Joaquim Soares 的棺材根本不好使"时, 打断他的不是医生, 不是市长, 而是那个一辈子被当作"内在缺陷"的人的女人: "耐心点, 亡人的意愿必须被执行。"全书讲的是理性与疯癫的倒置, 而最后拍板的是全卷唯一不动声色的清醒者; 且这句本身仍在"疯话"的逻辑之内——遗嘱必须被执行, 因为那正是遗嘱。扣 10 分是因为《Verba Testamentaria》前段的病理学铺陈与其说是铺垫, 不如说是拖延, 使这个结尾来得略迟。故 ending 给 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