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 wonderstraal; gevolgd door Tien uren op jacht

«Als ik hem gezien zal hebben?.... Wel, dan kunnen wij over mijnheer Aristobulus Beerenkooi praten.»

这一句是全书的机关, 也是理解全书结构的钥匙。Helen 并不是想看什么自然奇观, 她是把"看到绿光"当成一笔抵押品: 只要还没看到, 叔叔们给她安排的婚事就还有回旋余地; 一旦看到, 她就必须给 Beerenkooi 一个答复。凡尔纳把一场求婚谈判巧妙地藏进一个迷信里, 于是"要不要看"变成"敢不敢赌", 而"敢不敢赌"又变成"敢不敢违抗两个把她当女儿养大的叔叔"。正因如此, 后面从克莱德河口一路追到 Staffa 的全部地理努力、Corryvrekan 漩涡里的遇险、以及最后那一次擦肩而过的绿光, 都不是游记插曲而是这场抵押的推进器; 而结局让两位当事人恰恰在最后一秒互相看着, 也就不只是巧合, 而是抵押到期时的必然违约——他们用"已经看见了别的东西"来赖账。结构上确实是完整的因果链, 但中段几章的航行推进偏事件化, 扣 17 分。故 plot 给 83。

«Van de honderd dertig duizend haren, die ieder fatsoenlijk menschenhoofd moet dragen, bleven hem nog slechts zestig duizend slechte over.»

凡尔纳刻画这一位用的是漫画家的手法: 不说"他丑", 而是给出一个可以计算的荒谬比值——一个体面人的头上该有十三万根头发, 而 Beerenkooi 只剩六万根好的; 同一段还写他二十八岁却"生来就像注定要显得六十岁", 金发稀疏贴头皮, 眼镜后一双没有神采的鸡眼, 圆髭把脸围得像只猴子, 于是暗讽他"若是真猴子, 该是只漂亮的西米", 还顺手点了达尔文主义的猴子谱系。但凡尔纳并没有把他写成扁平反派: 这个人"钱多, 更富的是想法", 拿牛津、爱丁堡、伦敦三个学位把自己憋到只能给别人讲解自然科学, 一开口就甩气压单位、锋面位置与毫米换算, 满嘴术语却对眼前人的情绪全无感觉。他甚至知道自己在做这一切——"他的主要习惯已经发展成一种真正的偏执狂: 不论是否被问、是否合时宜, 都要对一切涉及自然科学的事发表解释"; 最后他还被拿来做喜剧收尾(用氯化钠、磷酸钙和氯碱解释眼泪)。两个叔叔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守着一个死去的姐姐留下的孩子, 把"哥哥当父亲、弟弟当母亲"过了一辈子, 共用一只鼻烟盒当纽带, 说话能一人起头另一人接尾。三组人物互为反衬, 扣 13 分只因为女主人公 Helena 本人从第二章到结尾都几乎没有真正独立的内心戏。故 cast 给 87。

«En toen kwamen de herinneringen aan de dichtstukken van Ossian voor den dag, die zij vers voor vers, ieder op zijn beurt, opdreunden:»

这段最能说明这本书的节奏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凡尔纳把最庄重的时刻(海上日落、绿光即将出现)交给了一对突然诗兴大发的老叔父, 两人"你一段我一段"地把《Ossian》的段落背下去, 一连三节。凡尔纳当然是有意的——他全书都在拿这两个人的瓦尔特·司各特癖当喜剧装置, 第十九章里 Sam 甚至想在 Fingal 洞里召奥辛的幽灵。但把三节诗放在高潮最前沿, 效果是把最该屏息的一刻切成了三段朗读, 读者的注意力被从海平线拽到背诵上; 加上本卷中段(第五、六、十三至十八章)大量篇幅在交代航路、岛礁、天气与人物谈天, 以及 1914 年荷兰语译文特有的长定语从句与倒装体例("花椰菜荷语"), 整卷推进确实比法文原本拖上一截。附篇《Tien uren op jacht》倒是相反——它短促、跳脱、一章一个笑料, 反而更耐读。两条线的节奏互相抵消, 扣 21 分。故 pace 给 79。

«Men noemde die vlucht een kompagnie. Ik heb er geen verstand van, maar als dat een kompagnie was, dan was zij op groot inkompleet; want inderdaad, zij bestond slechts uit twee jonge patrijzen.»

这是全卷最见功力的句子, 也是"凡尔纳的冷面幽默"的标本: 猎场上那群鹌鹑被行家叫做一个"连队"(kompagnie, 法语词, 荷兰语读者未必懂), 而叙述者一本正经地承认自己外行, 接着说"要真是连队, 那这连队入伍可真不严——因为实际上它只有两只小鹌鹑"。句子结构是标准的凡尔纳式: 先给术语, 再借术语抬价, 最后用一个干燥的算术把价钱砸回地面, 而读者到最后才发现被耍了两次(术语是借来的, 连队是假的)。同一卷里还有另一种同源的手法: 结尾处 Beerenkooi 认真解释眼泪"不过是一种遮住眼球的液体, 成分是氯化钠、磷酸钙和氯碱", 而全书真正的情感高潮就发生在他旁边, 科学与情感的错位被他自己一句话演示出来。凡尔纳式的句子从不抒情, 抒情由被描写对象的荒谬承担; 这一手在本卷两篇里都稳住了。扣 11 分是因为附篇部分段落因 1914 年荷语体例而句式板结, 个别长定语从句要读两遍。故 prose 给 89。

«Want die geheele inham, die de monding der Firth of Clyde vormt, is als bezaaid met hinderpalen, die het gezichtsveld begrenzen.»

凡尔纳写"世界"从来不写景, 写的是地理如何变成阻力: 克莱德湾的整个内湾被 Bute 的 Kiles、Arran 岛、Knapdale、Gantyre、Jura、Islay 一带巨大的碎岩礁塞满, 那些礁是"一个暴烈地质时代的遗物", 硬生生在阿盖尔郡以西造出一片"礁岛之海", 于是想找一段能望见海上落日的海平线根本不可能, 想看绿光就只能离开苏格兰, 或者一路向北、一路向南地跑。凡尔纳写这段时语气是19 世纪游记式的絮叨(他自己确实在1869 年乘过这些航线), 但絮叨里始终在算一笔账: 地方不够, 时间不够。而后文 Corryvrekan 的漩涡、Fingal 洞的玄武岩柱、Staffa 岛的地质柱群, 乃至 Jona 岛修道院废墟与"两个乡下人在麦克唐纳家的地界上偷猎"的插曲, 都是作者 1869 年那次真实航行的产物, 因此这份世界是可以被读者核对的地名与潮汐, 不是布景。扣 15 分是因为凡尔纳为了把地理讲透, 常常让叙事停下来做说明, 世界因此偶尔压过人物。故 world 给 85。

«Dat geroep was een onveranderlijke gewoonte van broeder Sam en van broeder Sib, wanneer zij de huishoudster van het buitenverblijf noodig hadden.»

开篇用的是"先给声音, 后给人"的写法: 五个昵称("Bet!" "Beth!" "Bess!" "Betsy!" "Betty!")先在 Helenaburg 的厅堂里回荡, 读者还不知道喊的是谁; 然后才交代这是两个人——哥哥 Sam 与弟弟 Sib, 加起来一百一十二岁, 只差十五个月, 是亡姐留下的两个儿子, 于是哥哥做了父亲、弟弟做了母亲, 侄女每天进厅就喊"早上好爸爸 Sam, 妈妈 Sib 好吗"。这三段之内, 一对荒诞的监护组合、他们的年龄、他们的喪亲、以及这部小说的喜剧温度全部交代完毕, 而主人公尚未露面。第二个引信是第三章那张《Morning Post》: 它用报纸的散文化体写绿光, 说那绿色"没有任何画笔能在调色板上变出来", 是"乐园里如果有绿色, 那必定是希望之色", 这段把整本书的赌注从科学观察抬到了信仰层面。凡尔纳的入口一贯稳, 扣 16 分是因为第二章之后女主人公自己的内心迟迟没有展开, 读者一直是靠叔叔和求婚者来认识她。故 hook 给 84。

«Olivier en Helena alleen hadden niets van het natuurverschijnsel gezien, dat thans eerst, na zooveel vruchtelooze waarnemingen, eindelijk zich voordeed!»

全书最大胆的一次设计出现在最后一秒: 绿光终于出现, 偏偏此刻两个当事人正互相凝视, 于是书里所有旁观者(两个叔叔、女仆 Bess、管家 Partridge)全看见了, 唯独该看的两个人没看见; 凡尔纳还多写了一句——Helena 只看见少年眼里那道黑亮的闪光, Olivier 只看见少女眼里那点柔和的蓝光。凡尔纳拒绝让人物回头补看, 反而把这场错过写成一桩不可挽回的事实, 因为那正是"见到绿光的人此后不会在心事上受骗"这条传说所要测试的东西: 传说其实从未被检验, 于是结尾让两人改口说他们看见的更好——"我们看见了幸福本身"。紧接着又加一层: 画家把当晚那道落日画成一张画, 画里的绿光"锐利得像用液态祖母绿画成", 有人坚持那只是幻想, 于是叔叔们坚持自己确实见过, 说了全书最妙的一句俏皮话: "与其看真的绿光, 还不如看画出来的——因为被迫一个接一个地去看落日, 眼睛会疼。"把物理学奇观换成可收藏的画, 再把"错过"改写成"赢得更多", 1882 年的通俗小说里极少见这种既反转又自嘲的收法。扣 12 分是因为附篇的实验性(把打猎闹剧塞进传奇合册)在体裁上到底有些冒险, 而它的笑点密度也参差。故 innov 给 88。

«want wanneer men verplicht is zoovele zons-ondergangen, den eenen na den anderen, waar te nemen, doet dat wel pijn aan de oogen.»

收尾是三段叠出来的, 一段比一段轻巧。第一段是婚礼: 9 月 12 日乘 Clorinda 号回 Oban、转火车回 Glasgow, 十八天后在圣乔治教堂成婚——新郎不是 Beerenkooi 而是 Sinclair, 而那句"他们全部的幸福其实都已经被装进Fingal 洞里那把扶手椅中", 把一场求婚闹剧收成一句家具式的箴言。第二段是那幅画: 画家画不出真绿光, 就画一道"像液态祖母绿"的替代品, 于是引出一场关于自然与幻想的小争论, 而叔叔们的反驳(与其看真的不如看画的, 因为一个接一个地追落日眼睛会疼)是全书最漂亮的俏皮话, 它同时否定了求婚者的科学、肯定了画家的艺术。第三段是两位老人与落选者在铁路旁重逢: Beerenkooi 毫不难堪地道贺, 并认真区分"微笑是面部肌肉的随意收缩, 而眼泪不过是一种遮住眼球的液体, 成分是氯化钠、磷酸钙和氯碱", 被年轻的 Sinclair 一句"从化学角度说您没错, 但不只从那个角度"轻轻顶回。凡尔纳让全书最大的输家体面收场, 又让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继续可笑——这是收笔的分寸。扣 10 分是因为紧接其后的附篇《Tien uren op jacht》以闹剧收尾, 语气转换略突然, 且那句"反正我不能担保自己的陪伴"式的人物对答把余震又冲淡了一层。故 ending 给 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