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Mille

«Vogate! Vogate pure Argonauti della libertà--là sull'estremo orizzonte di Ostro splende un astro, che non vi lascierà smarrire la via, che vi condurrà per la mano al compimento della grande impresa--l'astro che scorgeva il grandissimo cantore di Beatrice, e che scorgevano i grandi che gli successero, nel più cupo delle tempeste--la Stella d'Italia!»

这一句是全书的"转向句", 也是最见功力的政治修辞: 加里波第先让读者划桨(Vogate, 划呀), 再把这次远征安放进一个更大的航程里——在东方地平线上有一颗星, 它不会让人迷航, 它会牵着你的手把伟大的事业带到完成; 那颗星曾照见过但丁, 也照见过但丁之后的那些伟人, 连在最凶险的风暴里都在; 它叫"意大利之星"。用"阿尔戈号英雄"而不是军队、用"但丁"而不是共和国, 是因为这本书写给的是被压到最底层的普通意大利人, 他必须先把民族神话塞进他们心里, 远征才有人肯上船。但也正是在这里暴露出全书的结构代价: 每一章的军事推进几乎都被这样一段"划呀—星—人民—兆头"的呼告切断, 追叙 1867 年罗马与 1870 年教宗大典又不断把时间线折回去, 而末尾"梦境"一章干脆另起一套象征系统, 与远征叙事只靠"教我们去填沼泽"这一层相连。故 plot 给 86。

«O Carambollo! perchè non ti ricorderò ai nostri concittadini! Forse perchè, semplice marinaro? E che importa! tu eri tanto buono, tanto agile, e coraggioso da servir di tipo al vero marinaro italiano.»

这一段最能说明加里波第写人的手法: 他不写将领, 写水手。Carambollo 是 1812 年随拿破仑的意大利掷弹兵被锁在囚车上拖过俄国、1835 年在法国军舰"突尼斯"号上当水兵的老水手, 爱在两棵桅树之间飞来飞去, 救过落海的人; 于是作者对他喊: "Carambollo 啊! 我为什么不给我们的同乡提起你? 只因为你是个普通水手吗? 那又怎样! 你那样善良、那样敏捷、那样勇敢, 足够做真正的意大利水手的典型。" 同一章里还有 Bassini 与 Piccinini 为分口粮而起的"不动手的争执"、Piccinini"眉毛一挑"、少年水手从船舷跳海被救起的插曲; 第七章又写两个女扮男装随军的姑娘 Lina 与 Marzia, 说她们"迷住了我们, 仿佛我被抛进了那些英雄时代, 众神与女神主宰着战事"。扣分处在于中段以后加里波第越来越多地靠"点名+一句评价"推进, 名字成串而面孔稀薄。故 cast 给 88。

«L'alba del 15 maggio trovò i Mille disposti a battaglia sulle alture di Vita, piccolo villaggio di quel nome, e dopo poco il nemico usciva in colonna da Calatafimi alla nostra direzione.»

这一句是全书节奏最标准的一次示范: 一个时间(5 月 15 日黎明)、一个地点(名为 Vita 的小村高地)、一个动作(千人团列阵待战), 然后敌军出兵——四个信息一段收, 像战报的第一行。整部书的节拍就是这样搭起来的: 每章一件具体的事(补火药、登陆、交锋、开进城、被围、夜战), 每章前头一段题词(贝凯特、福斯科洛、但丁、谢尼耶、阿尔菲埃里), 后面一段注文或一句毒舌。但这份利落也有代价: 事件被压得太扁, 人物在两页之内走完一生; 而"事件"本身常常只是当场的一场争论——与皮奇尼尼争口粮、向 Nuovo 陈情、在罗马教宗大典上为一个被踩到的人挥一拳——读者刚进入战场就被拉进议会厅。加上回忆录要同时追叙 1867 年罗马、1870 年罗马和 1873 年卡普雷拉岛, 折返频繁, 后半部读来明显比前半部拖。故 pace 给 85。

«Calatafimi! Io, avanzo di tante pugne, se all'ultimo mio respiro--i miei amici vedranmi sorridere l'ultimo sorriso d'orgoglio--esso sarà ricordando--Tu fosti il combattimento più glorioso di popolo!»

这一句把加里波第的意大利文最完整地摆出来: 短句连击、双破折号插入语、以"我以多少拳头的优势前进"这种几乎是拳击手记账的说法收尾, 然后突然转成对读者说话的呼告——"你将被记作: 你, 人民最光荣的一次战斗!" 破折号在这里不是标点习惯, 而是呼吸: 句子被不断从中间劈开, 再用后半截补上去, 造成一种边说边冲的效果。但同一种文体也用来骂人: 卷内的"birri"(便衣警察)、"chercuti"(装模作样的神甫)、"sgherri"(波旁王朝的宪兵)、"cagaretti"式的粗鄙话, 在同一页上与但丁、阿尔菲埃里的引文并置; 有时语法与拼写也失控(长句无主语、时态漂移、方言词硬切)。加里波第不是职业文人, 他的意大利文是演说式的, 因此有力量也有毛刺。故 prose 给 85。

«Approdar con tutto ciò senza munizioni da guerra e coi mille catenacci che la benevolenza governativa avea concessi, in sostituzione di 15 mila buone carabine, che erano di proprietà nostra, e dal governo sequestrate!»

这一句是全书最硬的一块"世界": 远征出航时手上没有战争弹药, 只有一千支"政府开恩赏下来的"火枪(catenacci), 顶替原本属于他们、却被政府扣下的 1.5 万支好卡宾枪; 而补给里的火药与子弹, 装在另一条船上, 被该负责押运的人偷偷拿去走私, "用这种可耻的交易"把整个远征拖进风险。全书的物质世界正是在这种颗粒度上立住的: 装人的两条轮船 Piemonte 与 Lombardo、热那亚的小划子(palischermi)、卡塔福尼那个只有"一营"守军的破堡垒、"一顶将军帽"如何让一个老上尉把守军当成友军、把军火库交出来、西西里人的"比萨切"如何在小村与守军接头、卡莫拉如何起源于那不勒斯监狱里老囚犯向新囚犯征收的"入门税"、以及教宗大典上两车修女与被踩翻的祭坛车。这些细节让 1860 年不再是一个年份而是一种处境。扣分处在于这套物质几乎总是立刻被拉进意识形态: 城市与制度常常只是论据。故 world 给 90。

«O Mille! in questi tempi di vergognose miserie--giova ricordarvi--l'anima si sente sollevata pensando a voi--rivolta a voi--quando, stanca di contemplar ladri e putridume pensando che non tutti--perchè la maggior parte di voi ha seminato l'ossa su tutti i campi di battaglia italiani--non tutti ma bastanti ancora per rappresentare la gloriosa schiera--restante--avanzo superbo ed invidiato--pronto sempre a provare ai boriosi nostri detrattori, che tutti non son traditori e codardi--non tutti spudorati sacerdoti del ventre in questa terra dominatrice e serva!»

全书从一个"对死者的呼告"开始, 而且是有立场的呼告: 在这些可耻的苦难年月里想起你们是好的, 心灵一提到你们就轻了; 多数人把骨头撒在意大利所有的战场上, 活下来的还有相当一批, 代表着那支光荣队伍剩下的、骄傲而被人艳羡的余部, 时时准备向那些说我们全是叛徒和懦夫的坏家伙证明——我们并非全是叛徒与懦夫, 我们也并非全是那些在这块被统治的土地上供奉肚腹的无耻神甫。这段话同时做了三件事: 立了敌人(盗贼、败类、肚腹的教士)、立了共同体(余部、余部)、也立了叙述者的位置(他属于"还记得你们"的那一边)。但作为"钩子", 它的问题恰恰在于: 开篇不是场景而是一段宣言, 而且全书的第一声真正的行动——"划呀!"——要等到几页之后才落下; 更何况在此之前, 还有一整篇 1873 年在卡普雷拉岛写给罗马青年、讲国际协会与教会的政治序言, 读者要先过三页锋利但并不导向故事的文字。故 hook 给 84。

«Correggete tutti cotesti cancri, se lo potete, e non cercate di distruggere l'Internazionale--opera vostra e composta di vostre vittime--di cui non potete passarvi perchè poltroni e lussuriosi. L'Internazionale, dico, è emanazione dei vostri vizii!»

这一句是 1873 年意大利激进政治的一个转折点: 加里波第对各国政府说, 你们不必去绞杀国际工人协会——那协会是你们自己的罪孽养出来的, 是你们自己的受害者组成的, 你们这些靠垫子和奢华消磨日子的人根本绕不过它; 他甚至反过来说, "创造国际协会和革命的是你们", 并把法国与德国的战时屠杀、伦敦工人往泰晤士河里扔海因获当作"秩序"的反证。这已不是回忆录, 而是纲领。更进一步的是这本书的物质形式: 版权页明文规定"本书及其外语译本的著作权受到严格保护", "本版只印了供国内与国外认捐人使用的册数", 卷末还附着一份数百条的认捐人总名单——一部靠读者订印、用订阅费印出来的政治宣言。同时, 序言末尾与注文里还夹着一条极锋利的阶级判断: 附录里加里波第明说本想加上"农民", 却没有加, 因为"这一健壮勤劳的阶级不属于我们, 而属于教士, 附带一条愚昧的锁链", "志愿军里没有一个农民的例子"。这在 1860 年的意大利是刺耳的实话。扣分处在于这套"材料式写作"(宣言 + 版权 + 订阅名单 + 梦)虽然激进, 却尚无同代文学可援引, 因此显得孤立。故 innov 给 89。

«Era però un sogno!--Io mi svegliai beneficato certamente dalla visione--amareggiato però subito dopo dalla nauseante realtà della società odierna.»

这是全书最好的一次收束, 而且是双重收束: 前面那一整章《Il sogno》先造了一个 1874 年不可能存在的共和罗马——教皇的宝座空了, 孩子们在广场上烧掉《教令》、磨粉税与"王室特权", 教区神甫换上长靴下地干活, 一支"被解除武装的公民卫队"维持秩序, 一位"明智而精力充沛的人"坐在古罗马广场的库里利亚椅上公开断案, 广场上唱着"不再有不义或伪善的政府, 只有我们自己选的政府和对真理的崇拜"; 而作者在注里诚实地承认这一切只是"梦"。然后这一句把梦按灭: "然而这只是一个梦! 我醒过来了, 那幻影确实让我受益, 但紧接着就让我被今日社会的恶心现实反胃。" 关键在"受益"与"反胃"这两个词: 梦没有让作者放弃, 却让作者从梦里回到一个他必须继续忍受的现实里; 而这本书本身恰恰就是那场梦的延长线——一个 1874 年还在替死者说话、替国际协会辩护、替人民想象共和国的人。扣分处在于梦里的意象(填沼泽、烧税册)与远征叙事之间只有象征层的关系, 转换略显突兀。故 ending 给 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