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avventure d'Alice nel paese delle meraviglie

«Se ognuno badasse alle proprie faccende, il mondo girerebbe più presto di quello che nol fa ora.»

这一句是全书的"主题句", 也是卡罗尔式结构的核心机关: 它的字面意思是一句劝人少管闲事的常识, 它的实际功能却是把仙境的第一条法律说出来——世界之所以乱, 是因为每个人都只顾自己。公爵夫人说完, 爱丽丝立刻反驳"这反而不是好事, 你想想白天黑夜会乱成什么样! 她知道地球要二十四小时绕轴转", 公爵夫人回一句"别提斧头了, 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然后话题转到婴儿、汤里的胡椒和护士的摇篮曲。这正是《爱丽丝》式情节的运作方式: 每一场戏的冲突都不是"谁做错了", 而是"这句话在这套规则里算不算成立"; 而"算不算成立"由现场最古怪的人一句话裁定。全书十二章正是靠这条原则串起来: 从兔子洞到纸牌摊, 每一步的转折都不是情节因果, 而是一次规则被重新解释。但代价也在这里: 章节之间靠"醒来—又做梦"衔接, 推动力来自奇幻而非因果, 读到中段会察觉自己是被搬运而不是被牵引。故 plot 给 93。

«"Per cominciare," disse il Gatto, "un cane non è matto. Ne convieni?" "Lo suppongo," rispose Alice. "Bene," continuò il Gatto, "un cane brontola quando è arrabbiato, ed agita la coda quando è contento. Ora _io_ brontolo quando son contento, ed agito la coda quando sono arrabbiato. Dunque son matto."»

这一段是卡罗尔群像塑造的标本: 猫用三句话把自己变成疯子——"先从狗说起: 狗不疯, 你同意吧? 那就好, 狗生气时咆哮, 高兴时摇尾巴; 而我在高兴时咆哮, 在生气时摇尾巴, 所以我疯了。" 论证干净、语气笃定、结论荒谬, 而爱丽丝还认真接了话("我倒希望是说'呼噜呼噜'而不是咆哮")。整个角色性格就压在这一个可验证的怪癖上, 不需要任何描写。全书其余角色用的是同一手法: 白兔掏怀表、渡渡鸟坚持要"找那件事"并因此差点被当成疯子、毛毛虫抽着土耳其长烟斗问"你是谁"并冷冷回答"我不知道"、帽匠与三月兔把时间停在六点因为跟时间吵了一架、假乌龟用"从前"和"很久以前"作分别、而红心王后只会喊"砍头"。扣分处在于这种设计本质是单维的: 每个配角只有一个属性, 复看时趣味会递减。故 cast 给 95。

«Sotto un albero in faccia alla casa c'era una tavola apparecchiata, e vi prendevano il tè la Lepre-marzolina e il Cappellaio: un Ghiro che dormiva profondamente stava fra loro, ed essi se ne servivano come se fosse un guanciale, appoggiando i gomiti su lui e discorrendo sopra il suo capo.»

这一段开场几乎没有铺垫就进入了仙境最繁忙的一幕: 门前树下摆着一张桌子, 三月兔与帽匠在喝茶, 而睡鼠睡在两人中间, 他们把他当靠垫, 胳膊肘撑在他头上聊天。全书的节奏就靠这种"三句话换一次场景或换一条规则"维持: 茶会一段里先争论怀表是"指日"还是"指时", 再争论时间是不是可以被打败, 再跳到睡鼠的故事, 再跳到龙虾四对舞, 再跳到"别唱了, 我们没有时间可浪费"。意大利文译本在这一点上尤其合手: 童谣与格言被排成短句, 像念珠一样一串一串地读下来; 而译者在韵文处用了重排的意大利诗行, 使其比英文更整齐。扣分处在于少数段落(假乌龟讲"索雷索"(sauces)课程表的那一段)韵文铺陈偏长, 读来稍缓。故 pace 给 95。

«'Siate quello che volete parere'--o se volete che ve lo dica più semplicemente--'Non vi crediate mai d'essere altra se non quella che apparite ad altri d'essere o d'essere stata o che possiate essere, e l'esser non è altro che l'essere di quell'essere ch'è l'essere dell'essere, e non altrimenti.'»

这是卡罗尔"格言体"的极端样本: 一句本来该是简短忠告的话, 被译本写成了一串套叠的同位语("要做成你以为的样子——或者要我说明白些——永远不要相信自己是别人眼中的你、曾经的你或可能成为的你; 而存在不过就是那个存在的存在的存在, 此外无物"), 语义上把"做你自己"推到近乎自指的形而上学, 而语调是笃定的道德训诫。译者没有把它简化成通顺的意大利格言, 而是保留了那种"绕"——这正是《爱丽丝》语言成就的核心: 让胡话听上去像智慧。译本在别处也维持了这种双重性: 帽匠与三月兔的"时间"之争被译成有意大利韵脚的对句, 而原书最著名的文字游戏 "important / non-important" 被译成 `importante` / `non-importante`, 仍保留口误与否定式的双关。扣分处在于译笔偏十九世纪书面语, 个别句子的旧式感会减一分流畅。故 prose 给 93。

«Regola quarantaduesima. _Ogni persona, la cui altezza supera il miglio, deve uscire dal Tribunale._»

这一条把《爱丽丝》的世界规则讲得最透: 一场审判进行到一半, 国王从他的小本子里念出"第四十二条: 凡身高超过一英里的人必须离开法庭", 而这条规则明明是此刻才被发明出来的——爱丽丝当即顶回去"那不是一条规矩, 是刚刚才想出来的; 而如果一条规矩是新造的, 那就该排在最前面, 而不是第四十二条", 国王的脸当场白了。仙境之所以成立, 靠的不是氛围而是这套程序: 规则可以被临时造出、必须被字面执行、并且由现场最蠢或最聪明的人裁定其效力; 而当爱丽丝终于摊牌说"你们不过是一副纸牌"时, 整叠牌真的飞了起来把她压住。意大利译本在术语上做了一层替换: 睡鼠是 `Ghiro`, 三月兔是 `Lepre-marzolina`, 假乌龟是 `Falsa-Testuggine`, 而那只会笑的猫被称作 `Ghignagatto`(grin + gatto), 把"柴郡猫"这个英国地名换成了一个可意的意大利造词, 世界因此更像本地物产。扣分处在于第十二章一路奔向荒谬极处时几乎不留余地, 偶有失控感。故 world 给 94。

«il Coniglio _trasse un oriuolo dal taschino del panciotto_, e vi affisò gli occhi, e scappò via»

这是英国儿童文学最有效的一次召唤, 而意大利译本把它处理得更巧: 原文里白兔从背心口袋里掏出的是一只"表"(watch), 意大利语 `oriuolo` 既是座钟也是"金翅雀"一类小鸟的旧称, 于是"掏出一只 oriuolo"在意大利读者耳中同时闪出"钟"与"活物"两层意思, 而下一句紧接着就是"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时间与生物在同一个口袋里。整段钩子的结构是三拍: 一, 爱丽丝坐在坡上无事可做, 姐姐的书"没有插图也没有对话"; 二, 白兔从她身边走过, 嘴里念着"糟了! 糟了! 我要迟到了", 她当时并不觉得奇怪("后来她才明白自己本该觉得奇怪"); 三, 白兔掏出怀表塞进背心口袋, 撒腿就跑, 爱丽丝追上去, 然后——毫无预兆地——跟着他滑进了兔子洞。三拍之内把无聊、召唤与坠落全部完成, 读者在三十行内已经无法回头。故 hook 给 95。

«_Nasel disse, a Lumaca--"Cammina un pò più lesta, Chè un Porcellin di mare--la coda mi calpesta!-- Già Gamberi e Testùdi--sen vengono a fidanza, E aspettano il segnale--per cominciar la danza.»»

原作里《龙虾四对舞》是一段押韵的俏皮歌, 意大利译本没有把它译成散文, 而是重写成了一支有韵脚、带角色对白的意大利小诗: "海螺对鼻涕说——走得再快一点, 你踩到我的尾巴了! 龙虾与海龟已经约好, 等着信号开始跳舞", 副歌是"你们愿意吗, 你们愿意吗, 你们愿意和龙虾跳舞吗?" 这样的处理说明一件事: 把卡罗尔译成另一种语言, 光译意思不够, 必须重造韵文游戏, 否则原作的核心趣味(荒谬的仪式感与押韵的荒谬)会整层丢失。同类"次生创造"还有几处: 帽子匠引用的不再是英国式胡话, 而是一条意大利谚语「tanto cammina sino che arriva」(走着走着总会到); 爱丽丝背诵的儿歌被换成意大利的三节诗《Rondinella porporina》(即《Wynken, Blynken and Nod》); 数数儿歌也被换成一首皮埃蒙特地区的数数谣; 而假乌龟学过的课程表在译本里成了一份"酱汁学"的大纲(成为行、任运、反讽、行军步法、煎鱼术)。扣分处在于题名页所称的 42 幅坦尼尔插图不在 PG 纯文本中, 本卡无法评估那套为意大利版另作的戏仿版画, 因此 innov 一维的判断只能限于文字层。故 innov 给 93。

«E sedette, con gli occhi a metà chiusi, e quasi si credette davvero nel paese delle Meraviglie; benchè sapesse che, aprendo gli occhi, tutto sarebbe mutato in realtà desolante»

意大利译本的收尾比英文原作多铺了一层: 结尾不是停在"那场梦有多怪", 而是让妹妹继续做梦——她梦见小爱丽丝坐在膝上, 梦见草在响、白兔在跑、杯子在响、三月兔和他的朋友们在吃点心、红心王后的尖叫声、桌上乱飞的家什、狮子的吼声与蜥蜴的铅笔刮擦声; 然后一切都换成现实里的声音: 草是风吹草, 杯子是羊颈上的铃铛, 王后的叫声是小牧童的嗓音, 假乌龟的啜泣是远处牛群的哞叫; 最后她想象自己长大后, 把这些奇异的经历讲给别的女孩子听。译本在此把重点放在"把梦传给下一代"这一层, 语调比英文原作更温柔, 也更带说书人的余味。扣分处也在这里: 尾声偏长偏甜, 且意大利文译本的收束语不像英文原文那样锋利, 少了一点"醒来时她还在做梦"的冷意。故 ending 给 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