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esilauluja

«Ma suurta uneksuin ja tahdoin hyvää, ah, kaikille ja en vain itselleni, ja kaikki unelmani hukkaan meni:»

这一卷不是一部有故事的作品, 而是五十六首抒情诗的拼装: 辑一写母亲、孤儿、冬夜与死, 辑二改写卡累利瓦式的恋人恩怨, 辑三回到自然与景物, 辑四忽然转到劳动与革命, 诗与诗之间没有人物、没有时间、没有因果地衔接。全书唯一一处真正的事件性在海勒看清丈夫变心、抬眼望见贾里便转身逃走的那几行, 动作、起因与后果都在里面, 但它只是长篇中的一段。若把情节读作贯穿全书的推进, 这一卷给不出; 若放宽成主题走向, 也只能说出一条在最后一辑才突然出现的粗线, 前四分之三的诗完全不为它铺垫, 所以结构是拼装而不是推进。故 65。

«--Sano, mummo, miks silmäsi välke on lauha kuin lapsosen? --Usein laskevan päivän rusko on nousevan kaltainen.»

把抒情诗的人物读成被呼告的对象谱, 这一卷的阵容其实很宽: 祖母在问答里把落日比作升起的朝阳, 母亲是全卷第一位真正的对话者, 亡父在第一场雪里随信使抵达, 恋人是以占有格出现的无名者, 亡者夜里来敲孩子的窗, 神话层有贾里、海勒、游荡的阿波罗与冥河两岸的死者, 末辑则把一个人换成人群。诗人自己则是贯穿全书的那个"我", 苦、疲惫、怕黑、想被抱回摇篮。扣分处在于这些人几乎都是一次性的, 没有谁在第二次出现时还是同一个人, 所以谱虽宽, 网却不成网。故 76。

«Edessä sumua, huutoa, humua, tulta ja myrskyä, aaltojen hyrskyä....»

这一卷的速度总体是快的, 而且快得有节制: 辑一里多数诗在十行之内走完一个来回, 比如《ONNEN OVI》用四个短句写一扇只为诗人开过的门, 开、关、扔掉朋友, 一次呼吸的长度; 到了写战事与新禧的那一辑, 节奏被打成短促的顿点, 雾、喊声、火、暴风雪与碎浪一个接一个被抛出来, 像打字机敲出的战报。另一个极端是三首长诗, 一首写恋人, 一首写云上的城堡, 一首写流浪汉。扣分在于辑一有近三分之一是同一情绪的反复变奏, 读到中段会塌。故 75。

«Oi, lumimaisemien tyynet taulut, pois sielustani menkää, mieluummin kaikk' otan vanhat myrskyt takaisin ja vanhat kyyneleet ja vanhat laulut!»

语言是这一卷最硬的部分。芬兰语靠复合词造意象, 这一卷把这种能力用到极致: 一句"雪女郎般的平静画板"把两样不相干的东西焊在一起, 既是画的质地也是心境的质地; 卡累利瓦式的专名堆叠与十九世纪的旧正字法并存, 长短句交替, 诗是可诵的而不是只可读的, 头韵与尾韵在关键处仍立得住; "旧风暴、旧泪与旧歌"三个并列把一次心理动作压成了一行。扣分在于复合词密度高到对非芬兰语读者近乎不可解, 而卷内一个注释也没有, 翻译的重量全压在读者身上。故 85。

«Iki-Heljä, Herran nainen, nuo on helmet Turjan heimon, joista haastaa heimokannel»

这一卷的世界是双层的。底层是芬兰的民族诗学: 图尔亚的后裔是赫尔眉的祖先, 瓦伊诺拉在长夜里歌唱, 希伊希的泥浆会唱也会吃, 老人手里那把旧康特雷琴是通往旧日欢乐的唯一钥匙; 表层则是欧洲现代文学与战争: 两首译诗在题下注明法文原作者, 一首写三个小女孩被杀死之后, 血在地上长出蛇、羊羔与天使, 一首写安达卢西亚的舞女与烧起来的卡斯蒂利亚, 另有一辑写战地与流亡者。扣分在于当代芬兰的日常——工场、农舍、议会、工资——几乎不出现。故 84。

«En ole onneton, en onnellinen. On harmaat päivät, liikkumattomuus.»

开篇两句就把全书的调子钉在案上: 欢乐已经过去, 悲伤也已经过去, 人既不不幸也不幸福, 只剩下灰色的日子与不动。这不是悬念, 是一种情绪的入场宣告, 而且后面几十首诗都守着同一个低音, 读完全卷再折回来, 这两句仍然是全书的题眼——它是"我"在整册书里最接近中立的一句话, 之后所有的哀歌都是从这句里长出来的。扣分在体裁上的先天限制: 抒情诗集没有悬念可言, 读者能得到的只是语调的预告; 而这个电子本在题页之前还留着三十多行空行与转录说明。故 78。

«Päivään me nousemme, auringon ahjossa taottu on jousemme! Valkeuden voimalla maailman voitamme,»

这一卷最值得称道的形式发明在最后: 前五十五首一律用第一人称单数说话, 那个"我"是苦的、怕冷的、向母亲哭喊的, 到最后一首忽然换成复数的"我们", 同一个声音变成合唱队, 从一个人的哀歌改成一族人的宣言, 而这个转折前面没有一句铺垫, 读者是被突然拉进合唱的。除此之外, 把象征剧诗改写成卡累利瓦节奏的两种做法也值得记一笔: 一首让血在地上长出蛇、羊羔与天使, 一首让舞娘的火焰烧掉整片卡斯蒂利亚。扣分在于转场太陡, 两种外来写法都停在名句上, 没有展开成一套新的抒情语法。故 85。

«Hälvene häivä, sielujen yöhön valkene päivä kirkkaana koittaen! Voitamme maailman itsemme voittaen!»

全书收在最后一首的合唱, 最后两句是"我们要战胜世界, 靠战胜我们自己"。这与开篇那句"既不不幸也不幸福"正好构成一个反向的对照: 开篇否定了情绪, 收尾取消了孤独。但代价也在这里: 全书四分之三写的是母亲、孤儿、冬夜与死, 结尾的集体宣言并没有接住那个向母亲哭喊的人, 它只是从他身上走了过去, 把个人的问题换成了一件公共的事。音乐性上这一首的短句与重复唱得响, 收束有力, 留下的是一个人如何变成一群人的现场。故 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