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r Hwiangerddi

«HEN wraig bach yn y gornel, A phib yn ei phen; Yn smocio llaeth enwyn,— Dyna’r stori ar ben.»

这一首的全部内容是: 角落里一位老妇人, 头顶一只猫, 正在喝温奶, 然后一句「故事到此为止」。作者用全书唯一正面命名体裁的一首诗, 把整册的结构讲明白了 — 这不是一首有情节的诗, 而是一件被当作歌谣传唱的小事。整册二百七十八个标题彼此并列, 没有因果, 没有人物线, 没有时间推进; 读者拿到的是一张清单而不是一段旅程, 少数几首有真正小弧线的歌谣 (如 L3466-3469 那群孩子最后被塞进同一口锅里) 也只是把荒诞推到顶。按小说维度衡量, 情节一栏只能照实写明抒情组诗、无贯穿情节, 分数只能压到全卡最低。故 40。

«MODRYB y fawd, Bys yr uwd, Pen y cogwr, Dic y peipar, Joli cwt bach.»

全书的角色表就是这五行: 乌鸦被叫作「叔叔」, 猫头鹰也是叔叔, 狐狸顶着狗头, 鹦鹉顶着猫的脑袋, 猫则叫「小汤姆」。作者不给人物姓名, 只给关系称谓, 于是乡野社会在开篇就以亲缘的方式成立。更值得注意的是, 同一群鸟在卷首长序里被换过另一套花名 — 乌鸦叔叔、枭叔叔、长腿、短腿、小鸟 (L91-92) — 说明编者清楚自己是在编排一个剧团而非记录事实, 花名的双重存在本身就是采录的痕迹。扣分处在于: 这些角色只在各自那一首里露面, 全册没有一次复现, 没有成长、转变或关系演变, 只能给到中等偏上。故 80。

«PEDOLI, pedoli, pe-din, Pedoli’r ceffyl gwyn; Pedoli, pedoli, pe-doc, Pedoli’r ebol broc.»

这一组的节拍全靠句首三连的重复撑起来: 同一个「pedoli」连响两次, 后面跟一个自造的三音节小词, 一轻一重两两相对, 像孩子拍手打拍子, 也是全册最容易被记住的一段旋律。整册几乎每一首都维持这种四行体, 短、密、可以立刻跟着唱; 但节奏快并不等于推进快 — 多数歌谣唱完一件事就收, 情绪不推进, 场景不转场, 于是全书的快是一种表面的匀速。真正有戏剧时间感的只是少数几首 (如唱到一半才揭开结果的《CCXCVIII. BRITH Y FUCHES》, 或被数着数走完的《CCXCII. STORIAU HEN GASEG》)。因此这一维给到中上而不能再高。故 78。

«PAN es i gynta i garu, O gwmpas tri o’r gloch, Mi gurais wrth y ffenestr, Lle’r oedd yr hogen goch.»

这一首把口语歌谣的底子换成了严格的七音节抒情格律: 钟头、地点、窗前、那只红眼睛, 末行用「hogen goch」(红眼睛) 作情人的隐喻而不作解释, 留一个冷的、带点乡村嘲意的收束。同一册里紧挨着的是完全相反的一路 («DACW dŷ, a dacw do», L691-694, 一声「回家来」带着亲属称谓一路喊下去), 两端之间没有过渡, 而编者把它们并列排印 — 这种把严格古典格律与乡野口语并置而不作调和的处理, 是本书在语言上最硬的手艺。卷首长序的散文 («A daw ymholi ond odid.», L77 起连发数问) 同样是讲究的威尔士语书面语, 排比与反问交替。故 90。

«AETH fy Ngwen i ffair Pwllheli, Eisio padell bridd oedd arni; Rhodd am dani saith o sylltau, Cawswn i hi am dair a dimau.»

一句歌谣里塞进了整整一趟赶集的全部物质细节: 去普尔赫利集市, 篮子里要有一块面包, 她给了七先令, 他讨价到三又四分之一便士。钱、分币、面饼、篮子, 全在一首四行里交代完毕。同一册里还轮着谷仓里的脱粒机与堆肥 (L668-676)、厨房里的洗碗水 (L2240-2241)、纺线与做木箱 (L3259-3264)、被圣诞夜冻住的湖 (L3191-3194)、以及普尔赫利 (L1561)、阿伯盖利 (L1052)、兰吕斯特 (L1055)、阿伯达 (L911)、多尔盖劳 (L209)、兰拉海德 (L1163)、卡恩法德林 (L1141)、巴拉 (L2930) 一串真实地名与集市名。这不是背景点缀, 而是一个被精确测绘过的物质世界。故 91。

«SI hei-li-lwli, ’r babi, Mae’r llong yn mynd i ffwrdd; Si hei-li-lwli, ’r babi, Mae’r capten ar y bwrdd.»

全书最锋利的一个意象出现在最前面: 哄婴儿睡觉时唱的曲子, 说的是一条船要走了、船长站在船尾。被子里的听者是谁? 是被留下的母亲和被留下的孩子, 而船上的男人在走。这个意象同时充当了卷首插图的题词 (L33), 于是读者一翻开就先撞上离别, 再进入那些轻快的游戏歌谣。更妙的是序言开头连发数问 (L77-80): 这些简单的旧摇篮歌究竟有多少首进了威尔士文学? 它们对我的一生有什么影响? 作者不答, 先把钩子抛出来。故 85。

«Os mynnech ddeall nodweddion cenedl, y dull chwilio hawddaf a chyrfymaf a sicraf yw hwn,—darllennwch ei cherddi hwian.»

这本书最反常的一步, 在这里被作者自己说破: 一个民族的文学在很大程度上生长在它的摇篮曲上, 因此要知道一个民族的性情, 最便宜、最快、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去读它的摇篮歌。这把民间歌谣从「待整理的素材」抬成了「认识国民性的档案」, 一次真正的体裁越轨。与之配套的是卷末那二十三条演奏脚注: 要会唱弥撒曲的调子 (L3623-3627)、拿扫帚配着跳 (L3613)、火里取柳条转出牛与镰刀 (L3620-3621)、唱给一两个孩子听并在母亲腋下结束 (L3631-3632)、让孩子复述最难的一句 (L3650) — 印刷书被做成了总谱。故 88。

«DOS i’th wely ’rwan, Dos i’th wely ’rwan; Dos i’th wely fel yr wyt, Dos i’th wely ’rwan.»

全书以一支哄睡歌收尾: 去睡吧, 现在就去睡; 照你现在的样子去睡吧; 去睡吧, 现在就去睡。它和卷首那支送别船歌 (L324-327) 构成一个闭环 — 从被抱着听船歌, 到被抱着听睡歌 — 一册关于「摇篮」的书, 最后仍然回到摇篮里。收束的调子也是对的: 没有总结, 没有格言, 只有重复, 像母亲真的会那样唱到孩子睡着。但另一头它并没有真正关上门: 全书没有一条主题上的收束线索, 前半的国族文学论 (L135-141) 与后半的民歌目录之间没有和解, 歌谣本身也不作回答。故 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