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fada (Drama liric en un acte)

«L'espasa encantada, que resti indefens: ho vol una fada a qui l'amor venç.»

这一句把全剧的因果装置一次说完: 仙女不靠武力, 靠把对手的武器沉进湖里来做掉他, 于是决斗的胜负在开打之前就已经写定, 而观众早在第五场就看见了底牌。整条链是: 湖心献歌引梦、私奔与牧歌、剑与盔沉湖、翁婿约斗、背后一剑致命、尸悬湖崖、暴风雨中现身, 七步一环扣一环, 没有一步需要额外解释, 也没有一步是巧合。扣分有两处: 其一, 施魔这条装置在结局并未直接杀人, 真正致命的是岳父的背刺, 仙女成了被动受益者而非凶手, 全剧最狠的这一幕因此少了半分推力; 其二, 前三场只写牧羊少年的梦, 与主线没有任何物理交集, 全靠反讽缝合。故 89。

«Jo soc amorosa vivint entre neu. Soc fada gelosa: Jausbert serà meu.»

十六个字里出了一个完整的角色: 住在雪线之上的爱者, 而且是嫉妒的, 而且已经把结果当成既定, 连时态都是将来时。同一剧里其他人也各有可分辨的嘴: 老牧羊人絮絮叨叨讲五十年山湖经验, 尽是经验而少有性格; Jausbert 把剑当成誓言来用, 说完便向刀刃去吻; Gueralda 全剧只在两种情感之间摆动, 要他放下父仇, 或把自己整个交出去; 岳父则把杀人说成执行法律, 说完便吩咐人把尸体吊上悬崖。六个人物分得开, 不像一个人反复换装。扣分在层级差: 恋人一对是类型化的, 牧羊少年全剧只有两个动作, 群舞般的兵丁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真正被写活的只有仙女与老人。故 89。

«Fugint de la regla, enfonza l'espasa en el costat dret de Jausbert.»

决斗本可以写满一场, 作者却用一句舞台说明把交锋推到只剩半行: 一句"绕开规矩"之后便是致命的一剑, 全场最狠的动作被压成一句, 快得让人来不及喊, 而真正的决斗过程一句也没有。压缩是这部戏的强项: 九场六百余行, 换场从不停顿, 仙女令剑沉湖只用两行交代, 暴风雨只用六行写完, 追兵从发现到合围也不过两场。扣分在快过头就变成拖: 第四场独占全剧三分之一, 前半是恋人对自然的呼告, 后半是两家旧怨与女友的家世回忆, 真正的事件一场也没有; 而前三场的牧羊少年与老人絮语同样一百三十行只完成一场梦。全剧的快与慢各占一头, 折算下来仍偏慢。故 85。

«Vine, vine, pastoret! Vine am mi dintre de l'aigua, que hi veuras el meu palau: mai has vist bellesa tanta.»

这是全剧的开门第一句, 也是最好的一句: 三个短促的动词把诱惑写成反复呼唤, 然后用"水里"一词把门钥匙递出去, 末句用比较级把仙境许成一个未曾见过之物。第二支歌更阔, 从珊瑚与黄金写到星与蓝天, 再落到"我的嘴像花一样笑开"这样的口语比喻; Jausbert 对大地的呼告同属这一路, 一句里塞进呼告、邀约与自嘲三件事。扣分在文字本身的不稳: 冠词与介词在 s、e、l 后一律脱撇号, 牧羊人的职称在同一剧里出现两种写法, 舞台说明里甚至混入一个西语重音的动词, 读者要自己补回一套旧正字法才能把句子接通。故 87。

«Sempre he sentit a dir que dintre del estany hi tenen un palau les encantades, i al punt de mitja nit una sardana fan que omple les valls de visïons estranyes.»

这一句里装着一整套加泰罗尼亚的民间地理与身体知识: 湖底有宫殿, 仙女们半夜跳撒达纳舞, 舞声把山谷填满异象; 而舞台说明又把这一切钉在实地上——诺埃德斯的三个湖, Conflent 与古 Fenolledes 之间的高山, 今属法国东部比利牛斯省的行政区, 以及卡塔卢尼亚与阿拉贡的国王在位的那个世纪。同一部戏里还有熊猎与狼猎、圣母像前的效忠誓言、瓦兵制、军旗与被收复的马略卡, 全部不是点缀, 而是决定人物怎么说话、怎么决斗、怎么复仇的实情。扣分只在一处: 舞台说明提到三湖, 真正上舞台的只有一座, 另一座全程只以合唱队存在。故 91。

«Podràs ben dî a-les-ores que encantaments i que encisos són sempre, sempre dolents, i que fades boniques mai n'hi han hagut, sinó que als ulls les porta la joventut.»

这一段是全剧最锋利的反讽装置: 老人用一辈子经验担保湖里没有美丽的仙女, 那些只是年轻人的眼睛带过去的幻影。而观众在第一场就已经看见仙女在湖心露着半身唱歌, 于是全剧变成一场预言与事实的对赌——当第五场仙女真的把剑沉进湖里, 第九场暴风雨真的掀翻了山谷, 老人的担保一句一句破产。这一钩子还有第二层: 老人说只要心里不贪就不会被引诱, 牧羊少年却回答说他梦见的是一位美丽的仙女, 若他心善就会跟她下去, 于是预言当场被自己人拆台。扣分: 真正的故事线要等到第四场才登场, 前三场一百三十行都在为这句反讽搭台。故 88。

«Cap lligam a la cintura: han d'esser la visió mig-eval de la fada, no una visió clàssica.»

一句舞台说明就是一部创作宣言: 仙女不许束腰, 不许是古典造型, 必须是中世纪的; 这是作者在那个"意大利式带翅仙女"已经通行全欧的时刻, 公开把本剧的形象谱系往本土与中世纪方向拽回去。更巧的是同一场里还安置了一个不在人物表预料之中的角色: 另一座湖的仙女合唱队, 她们嫉妒这批同业, 先唱酸话, 又在最后关头发出预警——全剧唯一的警告来自情敌, 而情敌既不帮忙也不拆台, 只是旁观。扣分: 独幕牧歌剧的形式本身承自欧洲田园抒情戏的传统, 也不属于加泰罗尼亚本土独有的创造, 真正的翻新在母题与结局, 不在体裁。故 88。

«A la soptada claror d'un llampec es veu Jausbert penjat a la roca i a la Fada abraçada amb ell besant-lo i acariciant-lo.»

收束是全剧最强的一笔, 因为它先给画再给话: 雷闪的一瞬, 众人扔完石头已经被吓跑, 山谷只剩一具吊着的尸体和抱住它的仙女; 她的长袍像一道浪, 她还要挥手赶开正在盘旋下来的鹰, 然后才说出那三个字。此前的每一步都铺到了: 她在第五场已放话预告, 第八场众人往湖里投石惊动了仙女, 于是这场暴风雨既是天罚也是接引, 一场风暴同时收掉两条线。扣分: 剧本不给任何道德结算也不给报复结算, 老牧羊人临了那句诅咒落空, 观众等不到一句"恶有恶报", 全剧在仙女赢定的那一刻干脆收工。故 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