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on von Münchhausens merkværdige reiser og eventyr

«Hele min hests bakdel var væk, som skaaret med en kniv!»

这一句是全书最见因果功夫的一次转折: 城门落下把马从中间切开, 被切下来的后半身因为还在本能地踢蹬, 把涌进要塞的土耳其兵踢得血肉横流; 等到男爵回头找马, 那半截身子已经跑到草地上安静吃草, 而他骑的那一半却驮着他逃出重围。转折方向是反的——损失变成战功, 战功又变成笑柄, 而整条链没有一个环节靠奇迹。同类硬链条在鲸鱼一段又出现一次: 鲸咬住船头的锚, 把一艘百炮舰拖出数十英里, 船员事后从鲸左侧的一颗空牙里取回锚与四十寻长的缆绳。扣分在于全书没有一条贯穿线: 十八篇各自闭合, 序言交代的 Raspe 与 Bürger 之争在正文里没有回声, 唯一连续的实物投石索止于第十四章, 男爵也没有一条贯穿的欲望。故 87。

«Aa jeg morer mig med at høre græsset gro,» svarte han.

这一句用最省的手段立住一个人物: 一个人把耳朵贴在地上听草生长, 全书没有再解释他一句, 而这一句已经把他的耳朵、他的闲散和他说这话时不抬头的姿态全部交出; 与他并列的还有脚上绑铁球跑得比马快的维也纳人、徒手拔倒整片雪松的樵夫、只用一只鼻孔吹停一场风暴的磨坊主, 每个人只亮相一次就定型。这种"一技之长的清单"式群像是本书塑造人物的主法, 男爵自己的亮相也照此办理: 他自称在森林与原野上有不可磨灭的名声, 却在末章为一张猎犬皮做的马甲收尾, 又在第十六章靠一条狗的鼻子赢下一场赌。扣分在于除了男爵本人, 没有任何人物在第二篇里再出现, 他们全是可替换的功能件, 没有一个人物有内心。故 84。

«Saaledes kom jeg tilbake til mine venner, vistnok uten at ha utført mit ærinde, men dog sund og hel.»

这两句是全书节奏的典型收法: 一次蓄意的冒险在半空中被叙述者自己的顾虑打断, 一次失败的侦察在两句之内结束, 语气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刻薄——任务没办成, 人倒毫发无损。这种"句子短、转折硬、笑点落在句尾"的处理贯穿全书: 冻住的车夫号角在壁炉边忽然放出三首曲子; 被熊群围住的男爵一边剥皮一边把头钻进去, 一边冒汗一边发冷; 第四章里他的马被切成两半之后, 全篇只用了两行就把战事讲完。扣分在于两处铺陈过长: 第十章沿路招兵, 一路招来四个奇人, 整整占满一章; 第十四章用石弹串起大卫、莎士比亚与伊丽莎白时代的家谱, 是全书最长的一章, 追述把当下的动作完全压停。故 88。

«jeg skjøt med et skud 50 vildænder, 25 stokænder og 3 krikænder.»

这一句把十八世纪吹牛文学最要紧的本事露了出来: 数字。全书的夸张几乎从不写"很多", 而是写确切的数目, 于是荒诞反而有账本的可信度; 同一手法在别处被推到极端: 鲸鱼不用夸张几乎有半英里长, 巨炮用了三百三十磅火药而炮弹重约一千一百磅, 打到半空中的炮弹把整片城防的碎发一根根拔起。挪威语文体本身也配合这种喜剧: 句子短、动词多、第二人称一直对着"各位先生"讲, 括号里的插话随时把旁白与叙述分开, 甚至给叙述者自己的眼睛加了注解。扣分有两处: 一是这一版所用的挪威语正字法已过时, 大量十八世纪的借词与外来写法对今天的读者构成门槛; 二是少数几处仍是叙述者直接下判断的旧式议论, 语气与场景描写的精密不在一个层级。故 88。

«hvor vi til vor store glæde fandt ankret og omtrent firti favner av kabelet skjult i en hul tand paa venstre side like under tungen.»

这一句是十八世纪欧洲旅行书"眼见为实"修辞的标本: 叙述者不满足于宣称自己见闻神奇, 而是把一件可以拿在手里的物证举起来——锚和四十寻长的缆绳就卡在鲸左侧的一颗空牙里、舌头底下, 谁都能验; 全书大量使用同一套办法: 用尺量, 请第三方作证, 拿真人真事对表, 普鲁特河战役与奥恰科夫之役、Drinkwater 的直布罗陀围城战史、Phipps 船长的北极航行、库克的航线与波士顿湾、蒙哥尔费的热气球, 都在书里被当作坐标钉住。这套装置把一个不可能的世界挂在可核查的经纬上, 也正是本书最值得研究的技术。扣分在于世界是清单式的: 除了奥斯曼宫廷与殖民地总督府之外几乎没有室内与家庭, 仆人、农民、奴隶都停在功能层面, 十八世纪的欧洲之外基本只剩地名。故 85。

«Münchhausen, min søn, dette skal du ikke ha gjort for intet.»

这一句是全书唯一一次真正的悬念, 而且它悬而不解: 男爵把斗篷盖给雪地里一个冻僵的裸身人, 转身要走, 天上立刻传来一句话, 自称是他的父亲, 说这件善事不会白做。说话者是谁, 从头到尾没有交代, 连序言也不去碰它; 于是读者被放进一套双重阅读里——一层是猎奇故事的悬念, 另一层是"这话究竟是对谁说的"的悬念, 而第二层要到第十二章由副官补证时才被暗示了一下就收走。扣分有三处: 一是封面、目录与版本说明占掉一百多行, 钩子被压在正文第一百余行; 二是全书真正重要的那个钩子其实是"这些话到底算不算真的", 而它要到第五章末尾才被明确摆上台面; 三是这个钩子此后不再回响, 故事转入单篇的连缀。故 85。

«De fleste reisende har den slemme vane naar de fortæller sine oplevelser, at lægge til meget mere end de virkelig har set.»

这一句是本书形式自觉的起点: 叙述者先承认同行有虚报的习惯, 再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 以名誉担保说自己讲的海上故事同样属实, 最后建议起疑的听众在他开始讲海上的奇谈之前离开这个房间——一句话同时完成自辩、挑衅与逐客, 并把真假抬成全书的赌注。这套装置随后被反复加固: 阿姆斯特丹博物馆的看守给故事加料, 叙述者抱怨这种加料绝无助于叙述的可信, 因为在一个如此不信人的年代, 陌生人本来就可能因为这种明目张胆的谎话而怀疑他的经历; 第十二章整章改由副官转述, 由副官为男爵作证; 第十八章三个旅行者因为编造没见过的城市被吊在树上的笼子里, 叙述者还替这份判决叫好, 说旅行者的第一要务是严守真实性——而他自己整本书正是在干这件事。扣分在于这些手法并非本书独创: 德语奇谈文类与英国旅行书早有用例, 本书的贡献在于把它们组织得极经济。故 91。

«Jeg tar mig nu den frihet at trække mig tilbake og ønsker eder allesammen en god nat.»

这句收尾把整本书的圆环合上: 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 讲故事的都是坐在一圈"各位先生"中间的一位男爵, 现在他站起来道一声晚安退场, 于是"讲述"这件事本身被完整地包在文本之内, 而不是被叙述者打破。退场之前他献上最后一件实物——用那条替他赢下赌局的猎犬的皮做的马甲, 这件小东西把吹牛落回到一件可以缝在身上的物件上, 是全书最不吹的一次收束。但收尾并不干净: 文本没有对真假作一次总清算, 男爵也没有为任何一句夸饰付出代价; 更见锋芒的是, 读者最后看到的并不是这个故事, 而是转录者列出的一串拼写更正, 一份关于"字要写对"的清单替一个宣称自己句句属实的故事压轴。故 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