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ena

«Han svarte: nog för mig! och, dragande sitt svärd, Till fören rännde, och för tjurens slagtande Tog ställning, - om den döde nämndes intet ord.»

这一句是全剧机关真正合拢的地方。前半场的骗局是海伦拟的: 让门涅拉俄斯「死」在海里, 再用一场海葬把一具裹尸抬上西顿人的双排桨船, 船因此合法出港。可是计划要落地, 必须有一件具体的、有重量、能挡在船与港之间的东西, 那就是那头拒绝上板的公牛。牛一动, 场面就变成屠宰, 屠宰就变成伏击, 于是「送葬的队伍」在读者眼前翻面成「进攻的队伍」。这一句写的正是翻面那一瞬: 舵手问要不要再往外撑一点, 回答只有三个字, 然后剑出鞘、人往船头冲, 连死者都没被提起。扣分在两处: 一是转折靠的是一头牛的脾气, 属偶然; 二是全剧最后仍要狄俄斯库瑞降神来制住国王, 人间的机巧并没有说服任何人, 只说服了执行者。故 93。

«Ett herrligt tempel åt Rättvisan finnes redd Uti mitt bröst, och då jag det utaf Nereus I arf har fått, jag Menelaos rädda skall.»

一句台词把本剧最不像神谕角色的那个人立起来了。忒俄涅不是替宙斯传话的哑巴, 她有一份从父亲奈柔斯继承来的成文法, 有一个装在胸口的「正义的殿堂」, 并且把这套法用在了自己亲哥哥身上——所以她拒绝赫拉与阿佛洛狄忒的拉拢, 明确说自己要抽身退开、保持沉默。这让人物之间立刻分出了三层: 海伦用诡计, 忒俄涅用法理, 忒俄克勒墨诺斯用暴力, 而狄俄斯库瑞用神权。扣分在两处: 一是海伦本人在前三分之一基本是被别人讲述的对象, 她的性格要到自白与换装之后才显出来; 二是歌队四十余行咏叹唱的是夜莺与荒年, 始终没有一张属于个人的面孔, 因此群像虽多, 仍是一排各自成立的素描。故 94。

«År ut, år in, till tio år vid Ilias Jag hela sju års kretsar har tillryggalaggt.»

十年的特洛伊战争、几万人命的账, 在这里被压成两行, 而且是被一个刚刚赤脚破衣、被人从门口赶走的落难王自己说出来的: 年复一年地绕着伊利亚斯转, 已经整整转过七圈。这两句同时完成了三件事: 给时间一个刻度, 给漂泊一个形状, 给下一句「所以我母亲死了、所以我的女儿在变老」一个前提。整剧的加速也靠同样的手法: 重逢一场全用接句推进, 海上伏击由第二个传令兵一口气回顾完。扣分在两处慢板: 一是瑞亚与勒托的荒年咏叹七十余行, 期间舞台上什么也不发生; 二是忒俄涅那场法理论证逐条推进, 把一个本可以一句话解决的决定拉成了全剧最长的一场。故 91。

«Ve mig, som i skräckliga smärtors skräckliga qval är kastad! Hur skall jag bekämpa min sorg? hvad qväde försöka, Med tårar, jemmerskri, eller suckar? ve!»

这一句是译笔最好的一次爆发, 而它的力量恰恰来自那种有点笨拙的拟古: «skräckliga» 一词在相邻两个位置重复 («skräckliga smärtors skräckliga qval»), «qväde» 与 «vemmerskri» 是同类的怪词, «hvad» 代替现代的 «vad», «vemmerskri» 式的重音把节拍砸重。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瑞典语读者认得这套词, 现代读者认得不全, 这道门槛恰好把文本推到旧诗的语域里。译笔另有一层可玩的手段: 尼罗河被写成 «nymphbebodda vatten», 而被神怒弄荒的大地那一段是全剧唯一真正的诗。扣分在两处: 一是旧拼与新拼混排, 有个别地方混进了新写法, 说明拟古并不彻底; 二是若干句子修饰堆叠得比原文更满, 译者的感叹盖过了欧里庇得斯的克制。故 92。

«Ty hvar Hellen, som han påträffar, dräper han, Och hvarföre derom du icke spörja må, Och jag ej säger; ty hvad båtade det dig?»

三句话就把埃及写成了一个制度而不是一个布景: 国王带着猎犬出去, 凡是碰到的希腊人一律杀掉; 海伦之所以不肯往下说, 是因为这个事实对忒乌克罗斯自己太危险——他就是希腊人。这句话还把全剧的道德地图摆清楚了: 普罗透斯的客馆之诺是这片「除一人外皆为奴」之地上的唯一例外, 而海伦之所以安全, 靠的正是这份客谊; 一旦这份客谊被国王的暴政作废, 她立刻变成可以强夺的猎物。后半段的整个骗局之所以必要, 就建立在这条制度事实上: 必须用一次被许可的出殡, 才能把两个人合法地带出这座城。扣分在两处: 一是埃及始终只是道德坐标, 没有一个埃及人出场, 除了会预言的妹妹; 二是关于这个国家的知识一句也没有, 神庙、律法、习俗全都缺席。故 93。

«Nu för de Phrygers mod utsattes jag, ej jag, Men blott mitt namn till kamppris åt Hellenerna.»

这一句是全剧最好的一次钩子, 因为它把读者熟悉的整个故事抽掉了一块地基: 那场十年战争不是因为海伦被拐走, 是因为她的名字被当成了奖品; 真正站在伊利昂城门口的是赫拉用以太捏出来的影子, 真身则在埃及。钩子的力量还来自它的位置: 在第一场戏还没过半的时候, 谜底就已经交到读者手上, 于是全剧的看戏方式立刻从「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成「那她怎么才能回得去」。紧接着忒乌克罗斯推门而入, 一眼认出这张脸, 惊呼 «O gudar, hvilken syn!»; 一句话的叙述体被一张脸当场击穿。扣分有两处: 一是读者要先穿过两道题页才碰到第一行诗, 而其中一道是四十行拉丁文; 二是序幕自述太彻底, 把谜底提前交出, 前半场因此是解题而不是悬念。故 92。

«Din vrede hejda, hvaraf du hänföres blindt, Theoklymenos, kong här i landet! Begge dig, Vi Dioskurer, mane, hvilka Leda sjelf Har födt samt Helena, som rymmt utur din borg.»

降神在这里不是把人从天上叫下来救场, 而是让两个神裔开口立法: 国王的怒气被判为「被盲目带走」, 妹妹被判为「做得对」, 宙斯的意志被当众念出来, 然后他们顺手改了地名、改了岛籍、改了兄妹之间的关系, 最后安排门涅拉俄斯住到福岛去。这是一场以神权执行的法律宣判, 而不是通常那种把谜底直接念出来的机械降神。本剧还有一项别的发明: 人物表把第二个传令兵写成方括号里的「另一个传令兵」, 于是整场发生在公海上的伏击战, 全靠第二张嘴在事后回顾, 台上始终空着, 而回顾本身因为出自逃跑者之口而自带视角。扣分在于: 降神解围在公元前五世纪已是老套招数, 本剧的胆量集中在人物与前提, 不在结构本身。故 91。

«Mångfaldig art ha gudars verk; Mångt mot förmodan gudar gjort; Det icke händt, som hända bordt: Gud hittar väg. Den sak bemärk! Slik blef nu vårt Styckes utgång.»

全剧收在一句老套的套话加一句剧本自报的结局, 而在此之前的最后一句凡人的话, 才是真正的结尾: 国王认输送客, 临别撂下一句 «Hos alla qvinnor vettet icke innebor», 把整场由女人设计、由先知放行、由海伦实施的逃亡, 一句话归给「女人没有见识」。这句话没有人反驳, 因为台上已经没有别人了; 狄俄斯库瑞的立法只清算君臣关系, 不清算国王对女性的看法。该结算的都结算了: 兄妹和解、婚姻恢复、出生地被改名、门涅拉俄斯得了福岛。但三件事悬着没人管——海伦的母亲、女儿赫耳墨涅、那张被玷污的婚床。歌队最后那句「神自有办法」于是替全剧盖了章, 也把刚刚还在的疑问一并盖掉。故 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