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áthatatlan ember: Regény

«– Vesd le azt a gyászruhát, és add reám gyorsan.»

88 — 这一句是全书最重要的一次情节反转, 而且转得极安静: 前一刻他还穿着黑丧服准备随火炬队去给阿提拉送葬, 后一刻她掀掉面纱、拔下发簪, 让他脱下丧服换给她, 然后像影子一样走了。文本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没让她说一句解释动机的话, 读者只能从后文推断: 黑丧服里的侍从是要被杀的, 她要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全书主线在这一个动作上完成交接 —— 前半部他替她做的所有低贱事 (画花、描图、替她写信、替她管产业) 在这里第一次换成她的一个动作, 把一册写实的宫廷小说改写成一部由女主收尾的爱情悲剧。扣分也在这里: 这个反转来得突然, 前面几十章没有一处为它埋线, 她的动机被完全封在沉默里; 而全书最关键的情感悬案最终没有答案, 读者只拿到两种互斥的说法 —— 他自己推断她脱身了, 后来民谣却说她和那些人一起死了。故 88。

«Nincs benne vér: nincs a mi melegítené az embert.»

90 — 这一句是全书最经济的人物描写: 一个从奴隶身份往上走了半步的人, 用一句否定就替一位姑娘定了性 —— 没有血, 压不住人。他没有说美丑, 只说「热」, 而「热」正是他这辈子的稀缺品; 于是一句评语里同时装着这个人的阅历、偏见和尚未痊愈的伤口。同一支笔在别处也这样造人: 掏红皮钱袋为奴隶赎身并说「从今往后你只向你想效忠的人举旗」的 Priszkosz; 骂着老婆、把自家衣物挑给奴隶的 Csáth; 把浮雕兽面饰件按十二枚合一个 solidus 估价的 Turzó; 以一句「我一直把你当兄弟」把主仆关系拉平的 Dsidsia; 以及始终只有一张「像阿提拉一样不泄露内心」的脸的 Emőke。扣分: 除 Zéta 外的配角几乎都只在出场那一卷里有脸, 跨卷复现为零, 群像很大却不构成互相咬合的网; Emőke 全书没有一场独立视角的戏, 她的心思只能由他转述。故 90。

«Jöttön-jöttek, érkezten-érkeztek, egyik jobbról, másik balról.»

86 — 这一句是全书节奏最典型的一处: 两个短句, 第一个是永远在流动的堆积, 第二个是把这堆积倒进左右两侧, 于是读者的眼睛被推着一直往前走, 没有落点。它出现在联军集结那一大段里, 前后全是名单 (alán、neurok、bellonotok、gelonok、baszternek、kazár、rúg、scir、herul、quad、sváb), 而这一句把整段的节奏从「列举」切换成「涌流」, 是全书少有的靠句法而非靠事件推进的地方。扣分也集中在这一段: 集结 (第三十六章) 与战利品估价 (第六十一章) 两处连绵数百行的清单, 一处把重心从人物移到民族志, 一处把重心从人物移到账目, 主人公在这两段里几乎退场; 会战反而被压成碎片化的知觉 (只写喊声、火把、伤马的体温), 之后又是修道院、瘟疫、狼群的慢板。整本书没有一条稳定的钟, 读者只能靠「下一章会到哪儿」估时间。故 86。

«Mikor két nézés találkozik, két lélek érintkezik.»

93 — 这是全书语言最亮的一格: 十二个字里塞进一次视觉事件、一次身体事件和一次形而上的结论, 却没有一个虚词。同一支笔在别处写出过更本地化的东西: 用匈牙利式叠词写冲锋时的喊声, 用账目语言写首饰 (整套浮雕饰件按十二枚合一个 solidus), 用民谣的破碎句式写等待 (春去、夏收、向日葵全开、哥哥回家); 甚至把叙述者自己的方言笑话也写进正文 —— 他把 köpönyeg 说成蛮语里的 keppenyekk, 当场被人纠正。扣分: 电子本所据的丛书本保留旧正字法 (cz、sz、双写辅音、带变音符的元音), 加上大量不注释的匈语专名 (turul、neurok、solidus), 非匈牙利语读者几乎无法顺畅读完。故 93。

«A rabokat is csakúgy fölírtuk és megszámoztuk, mint az értéktárgyakat.»

91 — 这一句把整部书的伦理按在最刺人的地方: 在匈人的战利品账本上, 人和铜器、宝石、织锦用的是同一套计量单位, 而且被明明白白写成「同样地登记、同样地编号」。它让整个阿提拉宫廷在一次工作场景里显形: 抄写员、估价人、彼此觊觎的贵族、分赃的将领; 与它配套的还有战利品按头数分份的算法 (阵亡者的妻子与子女各得一份)、以家庭为单位的编制、国王每日上午亲自断案且不需顾问、帐篷随人迁徙而房子把人钉在原地、萨满用「你前世是草是花是虫是狼」的转世学说解释人的性情。扣分: 这些制度都是通过一个外来奴隶的眼睛、带着一种收集者的口吻整理出来的, 罗马与君士坦丁堡只作背景幕, 生活的温度 (吃、睡、病、脏) 大多在行军清单里一带而过。故 91。

«Kérdezzétek Konstantinápolyban: ki ismeri Zétát?»

87 — 全书的钩子是一句问话加一个反转: 请你们在君士坦丁堡打听一下 Zéta 是谁吧, 每个人都说「我也知道他」, 而叙述者接着说, 其实没人认识他。这就把一部历史小说从「我要给你讲阿提拉」变成「你们以为认识的那个人其实不在」, 读者在第一行就被请进一场关于可见性的骗局, 而这个骗局正是全书的题眼 —— 序言末尾那句「一个人只能被认识他的脸, 而脸后面那个人谁也看不见」把书名直接交了出来。扣分: 钩子被两重延迟挡在后面 —— 电子本正文之前压着三百五十行的评论文章 (作者的生平、时代、文学史), 序言之后第 I 章的前一百多行写童年为奴与逃亡 (L553-L660); 而全书真正的魅力人物阿提拉本人要到第 III 章的觐见 (L1439 起) 才现身, 读者要先看完一个奴隶如何被卖、被赎、学会写字, 再跟着使团走进蛮族营地。故 87。

«Én öltem. Loptam is, csaltam is.»

89 — 这一句是本书最激进的一次自我揭发: 叙述者不但承认自己是贼和骗子, 还把这个承认放进一个自称「没人认识」的人的嘴里, 于是忏悔变成身份证明的一部分 —— 一个人之所以不可见, 正因为他有不可告人的底。这是一个把历史小说改造成第一人称自供的结构: 全书由一个奴隶口述, 他的知识边界 (他见过的、他听说过的、他编的) 与叙述可靠性一起被公开; 序言甚至自称可以当作后记来读, 把整个时间顺序折成首尾相扣的两端。再加两项更大的发明: 题名在书内至少有三层 (面孔后面那个人 / 葬礼黑袋里认不出的女人 / 传说中能变成狼的部族), 以及结局把生死的主导权交给被爱的女人, 让她用自己的死替主角买下逃亡。扣分: 框架式序言与民谣式收束在二十世纪初并非孤例, 且丛书序言本身指出这部小说的历史段落「从情节中脱落」。故 89。

«– Menekülj, – mondotta. – A városban irtózatos a vérengzés.»

88 — 收束是双重的, 而且是互相拆台的: 叙述者先在葬礼现场看见黑丧服被丢在墓坑的柴堆与花圈之间, 于是推断 Emőke 脱了袋子、归到王后身边去了; 几章之后, 城里流传的民谣却说那些穿黑丧服的侍从全被杀了。他自己那套推断被民间版本推翻, 又没有被推翻, 全书就在这个不肯闭合的缝里结束。最后几行是纯动作: 她让他走, 说城里正在流血; 他拉起 Dsidsia 的手, 问「你跟我走吗」; 于是两人走进正在烧起来的城市。序言在很久以后才补上这段的后半截: 他后来娶了 Dsidsia, 仍然没有人真正认识他 —— 题旨在这里闭合, 而爱情没有闭合。扣分: 全书最动人的一次牺牲被处理成一个不表态的谜面, 加上电子本里五章缺失, 终章是一段残篇。故 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