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毅傳

至六七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毅詰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婦始楚而謝，終泣而對曰：「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於長者。」

鳥起馬驚+牧羊道畔+蛾臉不舒三步入戲；「辱問於長者」一語定柳毅之義線；情節開端工穩，故情節 92。

毅肅然而作，欻然而笑曰：「誠不知錢塘君孱困如是！毅始聞誇九州，懷五嶽，泄其憤怒；復見斷鎖金，掣玉柱，赴其急難。毅以為剛決明直，無如君者。蓋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愛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簫管方洽，親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豈僕之素望哉！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間，鼓以鱗鬚，被以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

柳毅以義始以義終；面對赤龍變成的錢塘君「肅然而作、欻然而笑」即知人物聲口；龍女以蛾眉、錢塘以豪暴，洞庭以溫雅，四線對位，故人物 93。

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歌曰：「大天蒼蒼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聖兮，薄社依牆。雷霆一發兮，其孰敢當。荷貞人兮信義長，令骨肉兮還故鄉。齊言慚愧兮何時忘！」……翌日，又宴毅於清光閣。錢塘因酒，作色，踞謂毅曰：「不聞猛石可裂不可卷，義士可殺不可羞耶？愚有衷曲，欲一陳於公。如可，則俱在雲霄；如不可，則皆夷糞壤。足下以為何如哉？」

擊席歌一段鋪排宮宴，錢塘以威相加一段急轉；「張—緊」節奏在五千字內有別，故節奏 87。

乃入其宮。始見臺閣相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夫乃止毅，停於大室之隅，曰：「客當居此以俟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靈虛殿也。」諦視之，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簾以水精，雕琉璃於翠楣，飾琥珀於虹棟。奇秀深杳，不可殫言。

駢體鋪排龍宮物質，「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簾以水精」四句對位工整；與人間涇陽道畔對位，筆致最工，故文筆 92。

乃辭歸宮中。須臾，又聞怨苦，久而不已。有頃，君復出，與毅飲食。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立於君左。君謂毅曰：「此錢塘也。」……毅因適廣陵寶肆，鬻其所得。百未發一，財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為莫如。遂娶于張氏，亡。又娶韓氏，數月，韓氏又亡。徙家金陵。……後居南海，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室，無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澤。

人間涇陽/吳→龍宮靈虛/凝碧/清光→南海扶桑海外；人龍界清晰，後段再轉人間，三層完整，故世界觀 90。

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遂往告別。至六七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也。

「應舉下第」一筆定「失意」人，「鳥起馬驚疾逸道左」兩步走完入異境遇異人；讀者已知「下第→遇婦」，鉤子已立，故鉤子 89。

洞庭君歌罷，錢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腹心辛苦兮，涇水之隅。風霜滿鬢兮雨，雨雪羅繻。賴明公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無時無。」……毅肅然而作，欻然而笑曰：「誠不知錢塘君孱困如是！」……「若遇公于洪波之中，玄山之間，鼓以鱗鬚，被以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

「人龍戀」範式由擊席歌三段確立，柳毅「若遇公於洪波之中」以禽獸視之再釘；後世〈張生煮海〉等本事流傳，故創新 91。

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涇川之冤，君使得白。銜君之恩，誓心求報。……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婦人匪薄，不足以確厚永心，故因君愛子，以託相生。未知君意如何？愁懼兼心，不能自解。……凡十餘歲，莫知其跡。……隴西李朝威敘而歎曰：五蟲之長，必以靈者，別斯見矣。人，裸也，移信鱗蟲。洞庭含納大直，錢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

盧氏自陳即龍女→「凡十餘歲莫知其跡」→「人裸移信鱗蟲」議論收束；議論+留白雙重，主題扣緊，故結局 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