虯髯客傳

靖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靖起問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靖問：「誰？」曰：「妾，楊家之紅拂妓也。」靖遽延入。脫裘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畫衣而拜。靖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未有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託喬木，故來奔耳。」

紅拂夜奔一節以叩門聲低、紫衣戴帽、脫裘去帽三步走完「識人→託身」；全篇五折由此起線，故情節 90。

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床前，靖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虯，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靖怒甚，未決，猶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

紅拂「熟視其面」「一手映身搖示」眼識+沉著；虯髯「投革囊」「取枕欹臥」傲+豪；三人結義一場中三聲口各異，故人物 93。

時方弈棋，起揖而語。少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道士對弈，虯髯與靖旁侍焉。俄而文皇來，精采驚人，長揖就座，神氣清朗，滿座風生，顧盼暐如也。道士一見慘然，斂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奇哉！救無路矣！復奚言？」

飛書迎文皇一段急轉直下；「此局全輸矣」一語切中要害，節奏從容而鋒利，故節奏 91。

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飢甚！」靖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

三句「煮者何肉」「飢甚」「何以致斯異人」短對白撐出三人結義場景；筆致不注水，故文筆 89。

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吾訪之，李郎明發，何日到太原？……達之明日，方曙，候我於汾陽橋。……此後十餘年，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

從京師到太原到海外，地理跨度大；楊素「屍居餘氣」代表舊朝、李世民代表新朝，空間感強，故世界觀 88。

一日，衛公李靖以布衣來謁，獻奇策，素亦踞見之。靖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以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而起，謝之，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當靖之騁辯也，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靖，靖既去，而執拂妓，臨軒指吏問曰：「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

「踞見」與「獨目」對位，李靖剛退場紅拂即識人；讀者已知「此人非等閒」，鉤子已立，故鉤子 91。

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知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謂之真人也。其餘，將相而已。」……虯髯默居座末，見之心死，飲數巡，起招靖曰：「真天子也。」

「風塵三俠」三線（李靖/紅拂/虯髯）成型，紅拂夜奔+靈石結義+望氣罷弈結構被後世豪俠小說反覆使用，故創新 94。

虯髯曰：「此盡寶貨泉貝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欲以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二三十載，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此後十餘年，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遂不復見。

「李郎一妹是汝主也」禮拜、「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海外別圖；豪氣未盡而留白大，故結局 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