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鶯傳

餘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踰。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踰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床。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

開卷自述「非好色者」即埋伏筆，月夜西廂以杏樹踰牆推進，斜月半床一筆把暗約寫成仙境；節拍遞進而動機清楚，故情節 88。

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自去秋已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嘩之下，或勉為語笑，閑宵自處，無不淚零。

崔氏由自守轉深情的聲口一貫；末附絕句「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把人物情緒固化，故人物 91。

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

單篇密度高，長信段稍密但用駢體收束；節奏在「離—見—離」三進三退中穩定，故節奏 85。

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歿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噓唏，崔亦遽止之。

駢散相間，琴挑一段以「不數聲」即收；哀音怨亂而不渲染，筆法克制，故文筆 92。

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總戎節，令於軍，軍由是戢。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

蒲中普救寺兵亂、廉使杜確軍戢、崔氏鄭女門閥、張生「性溫茂」舉進士；貞元士族與地方軍政並置，社會感具體，故世界觀 86。

唐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

「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自夸即反伏筆，「余真好色者」一句翻轉預期；開卷即鉤，故鉤子 90。

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予常於朋會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予靖安里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命篇。

末段以「善補過者」辯解張生，並由作者自敘本事流傳為李公垂作《鶯鶯歌》；文體自覺且成為後世〈西廂〉本事，故創新 93。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雲，不為雨，為蛟為螭，吾不知其所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

以「尤物必妖」歷史邏輯自我洗白，又附「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絕句謝絕；鋒利而餘韻深，故結局 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