Μάκβεθ

«Μικρόψυχε! Δος τα εδώ εμένα τα μαχαίρια!»

这一句是全剧因果链真正咬合的地方: 谋杀已经完成, 刀还在丈夫手里, 屋里两个守卫鼾睡, 门外的铃一遍遍响; 夫人不再分担, 一把夺过刀来, 回身回房布置现场, 于是原本对称的共谋变成她一个人的伪造, 丈夫从共犯降为被她推着走的同谋。全剧的罪责结构正是在这一句上倾斜: 后文他能说蛇首已断而她只能在睡游中反复擦手上的血, 说明剧本把最脏的一步留给了她, 也把此后崩解的起点留给了她。译本在此处毫无含糊, 一个动词就把权力移交写完。扣分在于这条链的两端都由莎士比亚原样给定, 希腊译本在因果层并未改写, 维克拉的贡献只在语词的准确与不留情。故 93。

«Σ' εγέννησε γυναίκα!»

一句台词就把一个人的全部傲慢、全部误判和全部的男性自信钉在纸上: 临死的青年统帅报出姓名, 麦克白不但不认得对手是谁, 还反过来拿「生你的人是个女人」来羞辱对方。这句话让全剧的性别逻辑浮到表面——麦克白一生相信男性世界的安全, 直到自己被一个女人所生者杀死, 于是临死仍要把这件事当作攻击的武器使用。译本把这种带刺的短句处理成希腊文密集的音节, 声音几乎像咒语, 而它前面的一句是对手的自报家门, 一短一长形成落差。扣分在群像不匀: 班柯的忠、邓肯的宽厚、夫人的狠厉都写得住, 三个女巫与赫卡忒却近乎声音符号, 麦克德夫夫妇的戏份在本译本里被压得很短, 使天平一侧的人物没有展开的余地。故 89。

«Να κτύπημα, αλήθεια κι' αλήθεια! Αν ήτο να κάμνη κανείς τον θυρωρόν εις την κόλασιν, ησυχίαν δεν θα είχεν· όλο θα εγύριζε το μάνδαλο.»

守门人这一段是全剧节奏上最有名的一次刹车: 谋杀刚完成, 门口坐着马尔科姆父子要借宿, 死者的血还没擦干净, 剧本却插进一个对地狱、偷渡客、掮客与绞刑犯一视同仁讲俏皮话的守门人, 用最轻的语言压住最重的时刻。这份松弛是莎士比亚有意为之, 而这个希腊译本把它译成一种近乎市井散文的快嘴, 句子靠短促的动词、插入语与一个接一个的滑稽意象往前推, 正是全剧唯一让人喘气的地方, 也把第二幕到第三幕之间的紧绷感降了一格。扣分在于这份松弛有代价: 第二幕因此被拉长, 而希腊文散文体本就无法复制原文无韵诗行的呼吸, 诗行被拉平为长短不齐的句子, 若干关键处的停顿随之消失, 读者听见的是节奏而不是拍子。故 87。

«Έλα και συ, Νύκτα βαθειά, σκεπάσου με του Άδου τον σκοτεινότερον καπνόν, ώστε η μάχαιρά μου να μην ιδή την μαχαιριά, και ούτε απ' επάνω να ημπορή ο Ουρανός να με παραμονεύση 'πίσ' απ' τον πέπλον της νυκτός και να φωνάξη: Στάσου!»

这段祷词是全译本的语言顶点: 麦克白夫人要夜来把她的丈夫藏起来, 于是向黑暗本身下命令, 而黑暗在她嘴里是一个可以被召来、可以被蒙住眼睛的臣属。希腊文在这里被推到一种十九世纪的高文言: 名词抽象化, 动词带完成体的过去式标记, 介词短语层层套叠, 却仍然保留着不容置疑的推进力, 长句一口气推到底, 末尾一个冒号引出的命令收得极狠。同一场戏里她朗读丈夫来信时还刻意用了一种更古的、被书名号框起的文体, 说明译者有意识地让「她写出来的字」和「她说出来的话」不同层。代价是门槛: 这套文言与剧中粗俗的市井语言落差极大, 现代希腊读者读女巫那一场与读夫人这一场几乎像读两种语言; 维克拉显然以「翻译古典」而非「翻译同时代口语」为原则, 通篇一贯。故 88。

«Θυμούμαι όσα έγειναν προ εβδομήντα χρόνων, κ' εις όλον το διάστημα της μακρινής μου πείρας είδα και ώραις φοβεραίς κι' αλλόκοτα συμβάντα· αλλ' η φρικτή αυτή νυκτιά 'ξεπέρασε τα πάντα!»

一个老人对着一夜风雨发出来的感慨, 顺手交出了全剧的年代与信仰坐标: 他活过七十个年头, 见过怪事, 见过地震, 见过不祥的时刻, 但今夜的风暴超过一切; 同一场风暴里, 达文王的马挣脱了马厩, 野马在荒野上奔窜, 像是要发动一场战争。这类「天象示警」在十一世纪的苏格兰不是迷信点缀, 而是政治语言——天象异常等于王权失序, 于是凶杀与风暴被写成同一件事的两面。全剧的世界因此是自足而具体的: 城堡、王庭、议事厅、荒原、监狱、岩洞、战场, 每一处都有自己的功能与住客, 连门外的守门人也有自己的职业史。扣分在于世界几乎只有苏格兰, 英格兰只以人质与威胁的身份出现, 希腊译本也没有为读者补上任何十一世纪的具体史实。故 90。

«Χαίρε, ω Μάκβεθ, Βασιλεύς μετέπειτα θα γείνης!»

全剧真正的钩子不在第一场而在第三场: 三个女巫在雷雨里围着石釜, 观众先听见的是「今夜多美啊」这类反话, 接着她们把一个名字念出来——说这人日后会成为王, 而她们连他姓什么都还不知道。这个结构把「预言」与「身份」拆开: 名字先于来历, 观众先知道结果, 于是全剧的悬念不再是「他会不会当王」, 而是「他怎么一步步被推向那个王位」。译本把这三句祝词排成一列短句, 每一句都以同一个名字开头, 朗读起来像咒语, 整齐程度甚至超过原文的排印。扣分在于入场速度: 希腊文的高度书面化加上繁复的舞台说明, 让第一场到第三场之间的推进比读现代译本慢, 而钩子的兑现要等到第一场彻底结束才发生。故 89。

«Άκουε, ομιλεί. — Θα γράψω όσα ειπή διά να τα ενθυμούμαι καλλίτερα.»

这一场戏的形式发明在于把见证者请进房间: 国王的病是身体的, 没有人能治; 夫人却在深睡中起身洗手, 洗的是手上并不存在的血; 而屋里站着医生与侍女, 两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也无从作证。文本由此做了一件极现代的事——把一场梦游当作一份无人能证词的证词记录下来, 医生那句要写下来记住, 是全剧唯一一次有人试图为不可见的罪行留下文字见证, 而记录者恰恰是无能为力的旁观者。这份克制的反讽在希腊译本里被保留得很好, 连「听」这个动词都被译成仿佛在诊察中的语气。扣分在于这一维度要评的是本书的创新, 而本书最独特的东西其实在正文之外: 一千二百余行的注文与一整篇法国学者的长文被整体编入一册剧译, 这种编纂规模在当时的希腊莎士比亚版本里近乎奢侈; 若只看戏剧文本本身, 形式上的新意仍属于莎士比亚。故 86。

«Αύριον, και αύριον, και αύριον — και φεύγει ακολουθεί σιγά σιγά ημέρα την ημέραν, ως την εσχάτην συλλαβήν 'ς του Χρόνου το βιβλίον!»

全译本最被引用的收束在第五幕第五场: 妻子死了的讣报传来时, 麦克白没有呼救, 只是把生命比作每天溜走的一日, 说日子会轻轻地跟着走, 直到写完时间那本大书的最后一页。这段话在希腊文里几乎是一段可以独立成篇的散文, 长短句交替, 一个破折号把节奏拧紧, 而全书正是在此后走向最后一幕: 森林移动、盾牌抵胸、以命相抵, 然后是马尔科姆的复位。译本把整个希腊莎士比亚系列的收束感都压进这一句, 读来像是把一种流行的宏大收进更冷、更私人的空。扣分在于结尾的实际动作偏弱: 遗言、决斗、砍头、复位都由他人完成, 主角的最后一击落在敌人赶到之前, 而恢复秩序的细节被推给注文去补, 正文只留下一句「我们在斯康等你们」。故 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