Ποιήματα - Τόμος Πέμπτος - Φασουλής Φιλόσοφος

«[Ενώ καπνίζει νωχελώς ο τάλας Φασουλής εξαίφνης εμφανίζεται ο Μεφιστοφελής με κάτι κέρατα μικρά, με μαύρην προσωπίδα, και με μανδύαν ερυθρόν και κοπτεράν λεπίδα].»

这一句是全卷唯一一处真正的戏剧情点, 也正好照出全卷结构上的空: 此前四十九首是抒情拼装, 无贯穿情节——每一首换话题、换典故、换格言, 谁也不欠谁; 到这里作者才第一次用幕间提示把时间与空间钉住 (一个抽烟的人、一顶突然出现的黑脸), 让"事件"进入文本。可贵的是它写得极干净, 四个短语的并置就把一个角色交代完, 没有一句解释。可惜这份戏剧性此后没有被兑现成因果链: 乙辑只是两人对谈, 丙辑第一首忽然让主人公变成老玛土撒拉, 舞台提示换了一套人物, 到第十七首揭面具时, 中间十几首的独白既没为这一揭穿做铺垫, 也没被揭穿反照回来。加上甲辑里几首大而无当的长名单 (Empedocles 一首、动物比喻一首) 几乎不承担任何情节功能, 全卷从头到尾没有一条能把读者从第一首送到最后一首的线索。故 50。

«Υπνωτισμός, μαγνητισμός, τηλαίσθησις και άλλα.»

四个名词就把一个恶魔写完了, 而且是希腊语最经济的那种写法: 不用形容词, 只列本事, 让"其余的"替读者补完。这一句之所以能代表全卷的人物手艺, 是因为卷里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人都是这样被立起来的——哲学家用一个发现被认出 (Empedocles 的火气水), 国王用一座墓被认出 (讲国王墓碑的那一首), 诗人用一句口头禅被认出 (德勒扬尼斯、科塔罗斯、特里库庇斯三人各有一句, 都在名录里)。法苏利斯自己则横跨三种年龄与三种身份, 从青年到老人再到被打的假浮士德, 始终是同一个自嘲的声音。另有梅菲斯特、佩里克利斯、少女 Νεότης三位配角, 各有自己的说话方式与出场方式, 分寸感很好。扣分在于人物层次仍以专名为主: 甲辑被拆解的哲学家们只是被点名的靶子, 没有一个获得自己的声音; 女性更少, 除了 Νεότης 与几位圣经女名, 女性几乎不在场, 而卷里最锋利的段落 (问「哪一样是女人的发现? 镜子」那段) 恰恰是对她们的讥讽。故 85。

«Καθένας ήτο βέβαιος πως ηύρε το σωστό και κάθε τόσο άλλαζαν του κόσμου τον Χριστό με χίλια δυο μπερδέματα...»

这一句是全卷节奏最经济的地方: 三个短句就把一个时代的知识气候写完——每个人都确信自己找到了答案, 每换一个答案就把世界的形状换一次, 于是旧约里那位神换了又换, 换到人人糊涂。作者把格言体那种可以无限延长的节奏压成了三拍, 用两个半行短句做顿挫, 再用一个省略号把话头收在半空。这正是甲辑最好的时候: 短诗, 快, 每首一个锋口。但也正因为如此, 甲辑整体是匀速的: 四十九首长度相近, 转场靠编号, 没有一条暗线把读者往下拽, 于是节奏虽不拖沓, 也没有起伏。真正的提速出现在乙丙两辑的对白, 一段话里能连塞七八个名字或一个长清单, 快得几乎来不及消化; 代价是讲哲学名人录的那一首与讲动物长列的那一首明显比别首长, 把节奏拉出两个凹陷。故 78。

«Άνθρωπος είμαι, άνθρωπος, και την ζωήν μου σύρω μ' ολίγα ψευτοδάκρυα, μ' ολίγα ψευτογέλοια,»

这是全卷文笔的宣言: 同一句式起头三次 (人是 / 人是 / 人是), 每一次只换一个成分, 于是句子自己在走路, 不需要作者推动; 而两个叠词 (伪泪 / 伪笑) 把整卷的调子定成一种自嘲的温柔。这套本领在后面的格言体里反复出现: 把抽象的东西落成可抓的东西 (把泰勒斯的水落成"哪一处也涌不出泉源", 把历史的荣耀落成"埋了名字的公驴"和"我这匹小母驴的荣耀也会过去"), 把古语与口语并排放 («ψωροφιλόσοφους» «ψευτο-Φάουστ»), 再用双关给同时代的人一个个安上绰号。十九世纪希腊语的旧拼与口语词形被完整保留, 读起来有具体的年代感, 而不是被规范化过的现代希腊语。扣分有两处: 一是转录把重音系统从多音改成单调, 原诗的音节音乐在电子本上无法复现; 二是用典密集的名录段过于书斋, 与前后市井气的句子不在一个层。故 91。

«και ο Τρικούπης έπειτα γυρεύει να μας πείση πως η Ελλάς προώρισται να ζήση και θα ζήση.»

一句话把十九世纪末的希腊放进本卷: 一个政治家站在天亮后的街头, 反复来劝人相信更大的希腊将会到来。诗人不评论这个主张对不对, 只把它写成一种需要反复推销的口头姿态, 于是国家的意识形态在本卷里不是背景, 而是一个被摆出来供人审视的对象。全卷的当代世界正是这样搭起来的: 名字加口号——德勒扬尼斯的一句「Έλληνες εσμέν」、科塔罗斯的一句「κλιέφτω, κλιέφτεις, κλιέφτει」、特里库庇斯的这一句, 再加卡瓦迪亚斯守着的"今日诸神", 以及国民银行与国库那笔被反复计算的利息。这层世界是准确的, 因为它由当时真的在被争论的东西构成。扣分在于它始终停在名单: 没有一场会议、一次选举、一间报馆的具体场面, 政治只以"某人说了什么"的形式出现, 因此世界的骨头是骨架而不是血肉。故 86。

«Ιδού λοιπόν ο Φασουλής, που οίστρους κατεβάζει, καθώς ο Βούδδας των Ινδών υπό συκήν ρεμβάζει,»

第一句就把读者拽进一个反常的画面: 一个人物像佛陀那样在树下入定, 却不是悟道, 而是"落下神魂"——用宗教悟道的庄严姿态去演一个疯子的失态, 这个错位就是全卷的笑点与痛感所在。接着是全书第二个动作: 主角以第一人称连喊数声"我是人", 把自己的动物性、劳作、衰老一一摊开, 读者立刻知道这不是要讲道理, 是要讲一个人怎么被道理压塌。丙辑第一首再放一颗同样的雷: "我到了, 我成了老玛土撒拉, 我发抖", 老年幻觉被当作开场白抛出来, 毫不解释。扣分有三处: PG 头与题页加起来近六十行才轮到正文, 钩子被推后; 甲辑真正的悬念 (恶魔何时来、面具下是谁) 要等到第二部才登场, 前四十九首没有一条悬念线; 而卷末那个最漂亮的悬念是倒着给的, 读者先看到面具落下才回头去找早先的伏笔。故 80。

«Τι βλέπω!... μπα! ο Περικλής χωρίς κανένα κέρατο... κι' ο βλαξ εγώ για Διάβολο τον 'πήρα τετραπέρατο.»

全卷最锋利的一次结构反转: 前面两辑花大力气建起的对手 (小角、黑脸、红斗篷、尖刀、能催眠能磁化能千里眼) 在这里被一张面具揭穿, 而面具底下的不是别人, 是主角自己的同伴佩里克利斯; 更狠的是下一句点破, 这个恶魔的别号本来就是他造的——"就是你啊, 是你造出了梅菲斯特"。于是整卷的哲学游戏忽然变成一场私人游戏: 主角自以为在跟魔鬼讨价还价, 其实是在跟一个已经死去的同伴学舌, 而他出的价 (变成老玛土撒拉) 恰恰是对方一眼就看穿的把戏。形式上这还是一次元小说的翻面: 诗人把自己的分身写进讽刺里 (自称哲学家兼记者), 让读者在最后一分钟才发现, 这四十九首格言、一场对白、十七首老翁独白, 都是同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扣分在于 ξέγονες 这种格言目录体在古典与近代希腊讽刺诗里都是成规, 单看这一项并无新意; 真正属于本卷的只是把格言体、戏剧体与元小说收在同一副嗓音里。故 90。

«[Τον Κάντιον και τους λοιπούς ο Περικλέτος πέρνει και μ' όλα τα Συστήματα τον ψευτο-Φάουστ δέρνει].»

收尾把全卷的仇人变成了凶器: 被讥为无用的那些体系 (康德以及其余诸人) 此刻成了抽打假浮士德的木板, 而执刑者正是刚被揭穿面具的同伴佩里克利斯。前文刚说过"哲学全是胡话", 结尾就让人看见胡话如何打人; 前文刚说过主人公想扮老玛土撒拉, 结尾就有人来收这笔账。求饶的那几句是全书的题眼: 他讨的不是命, 是"让我把这卷写完", 而回答是"你写得太厚了, 每一本三德拉克马", 说完就抽——书的长度成了被嘲笑的罪过, 写诗这件事本身成了这卷诗最后的笑柄。扣分在于收得太快太利: 少女 Νεότης那条线在上一首匆匆退场便无下文, 第三部的开场 (老玛土撒拉的巡游) 也没有被结尾真正接住, 全书像一卷被匆匆合上的稿子, 而不是被设计好的收束。故 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