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s grammaticae Iaponicae linguae

«In hac arte Grammaticæ seruauimus ordinem, quem peritus Antonius Nebrissensis, & alij seruarunt in suis linguæ Latinæ, per partes, videlicet Orationis, nempe Nomen, Pronomen, &c.»

92 这一句是全书清晰度的技术来源: 作者没有让读者去翻目录找结构, 而是用一句话把编排原则、师承与骨架同时交出来——依那位「精通的」Nebrissensis 在拉丁文里所守的次序, 依「言语」的诸部分 (Nomen, Pronomen 等) 排。有名有姓的师承让读者立刻知道该拿哪一类文法来对照; 用「诸部分」而不是「词类」这个词, 又把拉丁文法的名目降格成一件工具而不是前提; 末尾那个 &c. 则坦率地承认后面还有一长串。清晰由此不等于简化, 而等于把结构说破。扣分处有二: 一是全书的索引仍付阙如, 连目录都是编者为原书代拟的, 读者要在这一句之外自己重建导航; 二是术语一律取自拉丁 school grammar 的旧名目, 凡拉丁文法里没有的 (后置助词、动词词尾形态、三类动词) 都得临时造对应物, 读者没有现成的对照表可依。故 92。

«Litera, _z_, pronunciatur ea vi, qua in lingua Hispaniæ, Zumbar, v.g. _mizu_. Si verò fuerint duo, _zz_, violentiùs feriuntur, v.g. _mizzu_.»

90 这一段是本书准确性的样本: 作者不满足于说「双写要读重一点」, 而是直接搬出语义对立的两个词当证据——_mizu_ 是蜜而 _mizzu_ 是水, 单写与双写若读得一样, 听者就会把水听成蜜。这就把一条纯粹的语音规则钉在了一个可验证的后果上, 也说明这套罗马化的每一个符号都承担着信息。同样的做法贯穿全书: 促音 _tç_ 一条明写「击舌要狠到看起来像是 _ç_ 比 _t_ 多挨了一下」, 并说明这种发音在任何别的语言里都找不到; 词尾元音的脱落也用 _gozàru_ 与 _gozàr_ 的听辨困难来演示。扣分: 音标体系只处理重音不处理长短音, 而十七世纪日语的长短音对立恰恰是后来研究者最难还原的一层; 作者又自认重音标记「可能被我记错」, 并把补救推给尚未问世的词典。故 90。

«In lingua Iaponica non sunt declinationes per casus sicut in Latina, sed sunt quædam particulæ, quæ postpositæ nominibus, casuum; differentias constituunt in omnibus nominibus, tam appellatiuis, quàm proprijs.»

89 这一句是全书结构的真正起点: 作者没有把拉丁文法的格直接套到日语上, 而是先声明日语根本没有那套屈折变格, 再说格的差别由置于名词之后的几枚小词承担, 而且这套小词对普通名词与专有名词一视同仁。把格当作后置助词而不是词尾形态, 是整套描述的地基: 名词章随后据此列出主格五枚、属格两枚、与格两枚、宾格五枚、呼格一枚、 ablative 三枚, 而复数的四枚小词 (尊贵者、贵人、卑微者、最贱者) 又与格的小词分层组合。结构的其余部分则完全按词类推进, 从代词到三类动词变位、副词、介词、连词、感叹词, 再到句法与算法, 层次清楚。扣分: 骨架虽在, 导航却缺——正文四十几个标题没有一个索引, 连目录都是编者为原书代拟的, 而序言里那篇上百行的发音规则干脆没有列进目录。故 89。

«_Deus iòri atàie cudasarèta gracia_, gratia, quam Deus contulit seu donauit, _àno tocòro ni amàta no qió àtta vò torarèta_, tulit multos libros, qui erant in illo loco.»

94 这一处把本书的方法论一次演示完: 罗马化的日语原句用斜体排出, 后面紧跟一条普通教理体的拉丁释义, 释义再拆成「所指的」与「关系从句」两层——「上帝所赐的恩典, 即上帝所赐予的恩惠」对应前半句, 「带了许多书, 那些书就在那个地方」对应后半句。读者因此不是靠背规则, 而是靠比对同一枚小词在两个分句里各领什么、辖什么来理解规则。这本书几乎每一行都是这个形状: 名词章的小词、动词章的词尾、介词章的统属、算法章的计数词, 全部配一条带拉丁释义的例句; 而释义一律选用神学院里说得通的日常拉丁, 不另造术语。扣分: 语料偏窄, 例句大量取自圣经与教理问答 (如「教父吩咐自己的属下学习教理问答」), 日常会话与文学句子偏少, 因此这本书教出的是一种教会书面语, 而不是十七世纪日本人的日常口语。故 94。

«modo ut possint illam extra Iaponiam addiscere: cum propter instantem persequutionem in Iaponia uix sit hoc possibile.»

88 这一句是全书实用性的源头: 作者把「为什么要有这本书」归结为一条非常具体的处境——日本境内迫害当前, 在日本学会这门语言几乎不可能, 所以更要设法让传教士在日本境外就能掌握它。这条动机反过来决定了本书的每一个取舍: 释义必须用拉丁文 (因为神学家们通用拉丁文), 规则必须压到最短 (因为学习者多半只能靠语法自修), 例句必须密集 (因为没有词典可查, 一切靠例句现场演示)。也就是说, 这本书的形态不是学理的选择, 是使用条件的产物。扣分: 罗马印行的书只做到语法为止, 配套词典始终停在「若天意, 尽快付梓」而始终没有付梓, 读者拿到手时仍缺最要紧的那一半; 而罗马化方案本身也从未被任何人接受, 今天想用这本书直接读懂十七世纪日语文本, 仍须绕道现代转写。故 88。

«Hæc autem primitiua non habent declinationes per casus; sed hæ differentiæ casuum fiunt per particulas supra positas quæ omnibus sunt communes, tam nominibus; quàm pronominibus.»

91 这一句是全书最有分析深度的一处: 作者先指出日语没有 meum 之类的派生代词, 只有 mei 之类的原初代词; 接着指出原初代词同样没有屈折变格; 再指出格的差别并未因此消失, 而是由置于词后的小词承担; 最关键的是最后半句——这套小词对一切人是共通的, 名词与代词一视同仁。这一步把「格」从某一词类的附属形态, 提升为贯穿整个词类的位置性装置, 于是名词章那套五枚小词才不必为代词另立一套规则, 而语法也第一次显出「位置语法」的雏形。同一层深度还体现在别处: 动词词根按时相辅音、元音、促音收尾而生成现在时的规则被写成可操作的转换表; 敬语动词按对象地位分四等, 并说明祈使式只对地位较低者使用。扣分: 全书的深度只在语法一层, 词汇语义、音系史与文体差异都停在入门处, 读者拿到的是一套可用的系统, 而不是对日语为什么长成这样的解释。故 91。

«si in aliquo sum deceptus, paratus sum corrigi; ea uerò quæ diminute fuerint dicta, uel desuerint, tam in arte; quàm in dictionario; cum facile sit addere;»

78 这一句是全书时效性的判词, 它同时立着两面: 一面是这份自觉——「若我在哪一处被误导, 我准备着被改正」, 以及讲漏或讲略之处「在这部艺术里和在那部词典里都容易补上」; 另一面是这份自觉暴露出的未完成状态: 作者显然把「这部艺术」与「那部词典」当成一套工具的两半, 也把后续工作安排成「第二门艺术」与「第三门艺术」(经文变位规则), 而那部词典始终停在「若天意, 尽快付梓」的许诺里。读者由此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什么: 一部被作者自己标了折扣的、等着另一部书来补的手册。扣分也在这里: 这套罗马化从未被接受为标准, 重音符号与方括号式的转写只是十七世纪传教士的一次尝试; 书中所记的音位差别多属十七世纪日语, 与今日的标准语并非同一系统; 而十七世纪日本所大量使用的汉文数词层与和语数词层的分工, 今日也早已不复存在。故 78。

«Si forte fuerint aliquæ aliæ regulæ in librorum scriptura erunt ita faciles quod facillimo negotio illas consequentur qui in lingua Iaponica fuerint tam prouecti, vt iam eius librorum lectioni possint vacare.»

90 这一句是全书拉丁文的收笔, 也是它的文风宣言: 一个条件从句套一个目的从句, 把「若还有别的规则, 对已精进到能读书的人而言易如反掌」说得干净, 条件与让步各安其位, 收在「留出工夫读那批书」上。整本书的拉丁文是十七世纪耶稣会书院的成熟书面语: 主动与被动的分寸始终不乱, 虚拟式用来表示间接引语, 释义一律选用神学院里说得通的日常拉丁, 而不是另造术语; 排比与破折号用得克制, 希腊文风的长句只在必要时才展开。扣分: 排版把一整句拆成十余行, 读者必须一路读到行末才能拼出句法; 长句偶有从句套从句而失控处, 且因为缺乏句读辅助, 初读者在这样的句子上极易走失。故 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