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kavirsiä I-II

«Sortui venho veen varahan, joutui sormet soutimiksi, ehti ontuva Oterma rannalle someriselle; nuolen vinkuvan lähetti jälkehen urohon uivan, halki veljen hartioista, puhki naisensa povesta, huuti vielä, huikahutti:»

这一卷没有贯穿全书的情节, 但它也不是纯粹的抒情拼装: 二十九首里有二十来首自带完整的因果链, 起因、转折与后果都摆在一首之内。最清楚的一处是奥泰尔玛与卡泰尔玛这首: 弟弟失手打死兄长, 拖伤腿的兄长引狼入室, 妻子划船逃走, 弟弟追到岸边, 船沉桨折, 他游上碎石滩, 射出那一支呼啸的箭, 一箭穿过兄长的肩膀, 再穿过嫂子的身体, 最后还喊了一声。一条人命在这里是被一连串动作推出来的, 不是被抒情的。扣分处在于两辑之间没有接榫: 第一辑的传说引不出第二辑的神学, 第二辑也不再回望第一辑的人物, 所以卷子的结构仍是二十九个自足短篇的并置, 只在主题层留了一条从民间到宇宙的走向。故 74。

«Mik' oli luotu miehen alku, se oli Arjaksi sanottu, mikä miehen kainalohon, sen oli nimi Selinä.»

把诗集里的人物读成一张名单, 这一卷的阵容相当可观: 第一辑有拿仙果换天的牧羊女、筵席上不请自来的死神库洛、被吊在树上的奴隶之子希纳肯凯、弑兄的奥泰尔玛与卡泰尔玛、被吊死的告密者莱科、暴君伊莱尔米、走遍曼纳的智者库奥塔、海底的三位希伊希少女、圣亚尔冉内; 第二辑有一位不再相信人的神阿伊约、有熊身人形的祭司乌克里、会用火为人施洗的基督、太阳与大地两个古老神祇、以及一对离家出走的人。扣分处在于这些人几乎都是一次性登场: 没有谁在第二次出现时还是同一个人, 名单虽长, 却不成网。故 82。

«Hiiden immet hyppelevät, kilvaten lumikiteinä, hapset tuulessa hajalla; susi juosta jolkuttavi, revontulet räiskähtävi, huokaavat lumiset aavat, taasen kaikk' on hiljaa, hiljaa.»

卡累利瓦体的八音节四拍行本身就是节奏的模具: 每个诗行长度相当, 强弱位置固定, 词与词之间的空当把句子切成等份的顿, 朗读时像被什么推着走。这一段里六个动词把山精的合唱推到顶: 跳动、与冰晶比赛、被风撕散、狼在奔、北极光在响、雪原在叹, 然后一句「一切都静了, 静了」把前面的喧哗整个抽掉。扣分处在于速度的另一头: 末篇《AURINGON HYVÄSTIJÄTTÖ》两百多行一气呵成不换气, 长诗的体量明显压过其余短章, 读到后半容易疲劳; 而几首长诗之间的短诗则快得几乎像目录。故 78。

«Terve, taivainen Vapaus, Rakkaus rajattomuuden, avaruuksien Ajatus, äärettyyden Henki heljä!»

这一卷的语言是最硬的部分。芬兰语靠复合词造抽象, 这里造到了顶: 一个词是「天上的自由」, 一个词是「无边的爱」, 一个词是「空间的念头」, 一个词是「无限的精神」, 四个复合名词首字母相扣地排成祝祷, 音层的呼应几乎压过意义层, 念出来比读出来更成立。同一种手艺在别处也反复出现: 「有生, 有乐」这样的头韵对句、「白昼的孩子们」这类把神称作小孩的说法、以及北方卡累利瓦方言带来的特殊语气。扣分在于旧正字法与方言词一个注释也没有, 非芬兰语读者只能靠猜。故 87。

«astui rotkohon Rutimon, kulki kuolon porraspuita niinkuin pitkän pilven lonka niinkuin jäisen kosken kopru ei hän taakse katsahtanut, katsoi kohden Kalman usta, ei hän kilvan kiirehtänyt, astui askel askeleelta, kun oli tuima Tuonen kulku elo kuoloa kovempi.»

这一卷的世界是分层的。最下面是卡累利瓦的下界: 鲁蒂莫的洞穴、死的楼梯、「像长云的臂膀」与「像结冰的瀑布」这样两个比喻并排的物象、以及卡累利瓦家的门; 中间是希伊希、图奥尼、玛纳、卡累利瓦的子孙这一整套北欧—芬兰神话; 上面一层是基督教传奇: 基苏斯、圣亚尔冉内、以及走进村庄用火为人施洗的我们的救主; 再上面是现代的实景: 饥荒年代的卡累利瓦农人拖家带口上船离乡。扣分在于最上面那层只出现于一首, 与神话层没有接上, 神话与现实之间的桥在本卷里始终缺席。故 86。

«Tuo oli tytti Päivölässä Ihalempi, maammon impi, mansikka hyvien maiden, Herran lehtojen hedelmä; meni karjahan kesällä, ei tullut takaisin tytti.»

开篇把一个不寻常的设定直接交给读者: 一个牧羊姑娘在神的果园里吃了仙果, 于是进了天, 却再没有回来, 只留下一颗星。整个第一辑的语调节奏就定在这里: 用一句家常的比喻把一件神事说成日常, 再用「她走了, 她没回来」两句短句把代价说清。扣分在两处: 诗集本身没有悬念可依, 读者能拿到的只是语调的预告; 而这个电子本在正文之前还留着四十来行空行与转录说明, 真正的入口要等诗节开始。故 76。

«Ja hän otti orjan muodon tuo pyhä Jumalan Poika, itse painui paatoseksi, ilman lintuna liversi, meni pois meren kalana, vaahtopallona palasi, puutui puuksi, maatui maaksi, kasvoi kukkana kedolla, toukkana kukan kuvussa, perhosena päivän alla. Paistoi marjana mäellä.»

这一卷最值钱的形式发明在这里: 神的降生不是一句叙述, 而是一串变身——先化作奴仆, 再压成石头, 再像鸟一样飞, 再成鱼游进海里, 再成泡沫球回来, 再成树, 再成土, 再开成一朵花, 再在花里成幼虫, 再成蝴蝶, 最后结成一颗被人摘下的浆果。降生这件事因此被写成一条形态链, 读者看见的是神必须一件一件脱掉自己的形状才能变成人。另有两处结构上的发明: 第二辑开头那句「我曾信过, 今已不信」的后半句, 在同辑的末篇被原样接上, 中间隔了整整十一首; 以及整卷用太阳与大地两个古老神祇的对话收束, 而这两个人在别处从未开口。故 89。

«Uskoin muinen, Maa, sinua, en nyt uskone enempi, vaikka sammuisin samalla, kuolisin kuin itse kuolet. Poistun nyt palajamatta.»

全书最后一句是太阳对大地说的「我这就走, 不再燃烧着走」; 在它前面, 大地先开了口, 说别走啊太阳, 我只爱你一个, 整个天空底下就爱你一个, 于是两个已经走完的古老者约定: 以后就彼此取乐吧, 时间到了会来一个更慈悲的时代, 日子会好过一些。这与第一辑开头《IHALEMPI》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姑娘恰成对照: 那一次上天去的人没有再下来, 这一次离开的太阳也不打算回来。扣分在于这个大团圆的调门比前面二十九首都轻: 卷中有那么多被吊死的、被淹死的、被箭射穿的、被火烧掉的母亲, 这个结尾一笔都没有替它们结算。故 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