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binsono Kruso

«Maso da tiaj pensoj altrudis sin ĉe mia animo, kvazaŭ min avertante, ke mi haltu ĝis plimulto estos kio postulos mian intermeton, ol tio, kion mi nun scias.»

这一句是全书唯一一次让良心真正挡住情节的地方: 在此之前叙述者一直在杀人、救人、造筏、捕兽, 而在这里他自己在灌木丛里停下来, 想明白自己若动手便是要杀那些甚至不知道自己错了的人。整部书的情节推进大半靠外部事件推动——沉船、造屋、找水、遇食人族、救人——唯独这一处把因果链从外部拉回内部, 让读者第一次怀疑这个一直很会办事的叙述者。扣分在结构: 这是一部少年删节本, 巴西段的兵变与第二次留岛被整段删去, 末段又用转述把岛上的后续整个交给卡罗的口述, 原著那种层层套叠的复调被压成一条直线, 中段大量工序段落只有因果没有转折。故 88。

«Mi elektis la nomon de la sesa tago de la semajno (Vendredo) ĉar li venis al mi tiutage.»

给获救者命名的那一刻是人物塑造的支点: 叙述者没有先问他叫什么, 而是按他上岸那天是星期几来叫他, 于是星期五这个人从此既是一个名字又是一个工具——后来他既是替叙述者开船的劳力, 又是替叙述者守夜的警卫, 又是被叙述者抱在怀里哭的唯一一个人。原文里他初次出场时有一段极精确的肖像: 身量、皮肤、头发、嘴唇、牙齿, 一句一句地给, 像在清点货物, 而译本把这套清点的语气完整保住了。扣分在群像: 全书真正立得住的只有叙述者、被命名为星期五的人、卡罗与老人雅福, 其余人物——少年祖阿、摩尔人首领、独眼西班牙人、欧洲船员——都只承担一次功能就走, 老人雅福甚至直到结尾才被补上一句身世交代。故 86。

«Fine, la ondoj en sia furioza sporto disrompiĝis kontraŭ la boatflanko, kaj ni ĉiuj elĵetiĝis.»

这一句是全书节奏的典型断点: 前一句还在描述浪把船舷拍碎, 下一句所有人就都落水了, 中间没有一个过渡动词, 也没有一句心理描写。整部书大量使用这种硬切——船上遇险、跳海、上岸、找淡水、点火、造筏, 一件接一件, 每件只给动作不给解释; 叙述者自己也承认, 他逐日记下来与其说是给将来的读者, 不如说是为了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赶出去。这种加速是十八世纪实录体留给后人的遗产, 也是少年删节本的必然: 要在有限篇幅里塞进尽可能多的遇险, 就不能停下来细写。扣分在于少数几处被压成清单的工序段落, 读起来像流水账。故 88。

«La hundo konstante alportis objektojn al mi, kaj per ĝia bojo, bleketo, murmuro, kaj sporto, preskaŭ sed netute parolis kun mi.»

这一句是译文最见功力的地方: 原文把狗写成"几乎"会说话, 译本没有用"仿佛在交谈"这种笨办法, 而是先列四个动词——吠、呜、低吼、扑腾——再用一个"几乎"收尾, 让读者自己去完成那一步。整本世界语译文的语感是干净的: 短句为主, 动词密集, 没有英式长句的从句套从句, 也没有为了显赫而堆砌形容词; 叙述者口语与书面语的分寸始终一致, 连鹦鹉的胡话、少年人的惊叫都保持原样, 没有被译顺。扣分在硬译留下的毛刺: 少数副词位置照搬英语的次序, 个别复合句被拆得过碎, 偶尔一句里塞进两个从句时读起来发硬。故 89。

«Ĉiuflanke, ni vidis homojn fabrikante tasojn, pelvojn, kaj botelegojn ĉiaforme elpenseble el bela argilo, kaj tio estas la argilaĵo, kiu havas tian famon: la ĉefkomercaĵo en tiuparto monda.»

这一句是全书物质世界最扎实的一处: 东印度商路上有人用陶土做出盘子、盆与小瓶, 随后又用同一种土砌出一整间屋子, 屋顶撒一层黑灰隔热, 金色叶子画在釉面上。叙述者不是在炫耀奇观, 而是在做一件记账式的事——记下这条商路靠什么值钱, 好与下一段他对当地人举止几乎和被留下的原住民一样粗野的判断对照。整个世界由此被写成三条并行的账: 岛上怎么活、岛外怎么换钱、以及岛上的土地归谁。扣分在原住民一侧几乎没有内部视角, 他们只有动作没有语言, 是被清点、被分区、被布道的对象。故 87。

«Unu tagmezon, promenante sur la marbordo ĉe parto al mi nekonata, kion jen vidi sur la sablo krom la impreson de homa piedo!»

这一句是全书最有效的悬念装置, 厉害之处在于证据先于解释: 沙滩上除了一个人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叙述者先是蹲下来反复确认鞋底、趾头、脚跟, 然后连走两三步再看, 才允许自己生出恐惧; 随后他还替这个陌生人编出三种解释——是别人来杀他、是别人来抢东西、或者那脚印其实是他自己的, 而他随即用一句比较否掉了最后一种。删节本把原著此处层层铺陈的心理描写砍到几乎只剩动作, 反而留下一个极干净的钩子。问题在于这个钩子来得太晚——前面已经过了题页、英语序、世界语序、编者导言、出生、海上遇险、被俘、逃跑、获救、置产、奴隶船遇难、泅渡上岸、造筏十二道关口, 而真正的开篇句平淡得像说明书。故 85。

«La insulo nun estis planata jene: Okcidentparto resti senkultura, tiel ke surteriĝante, la sovaĝaj gentoj povos veni-deiri, neĝemante iun.»

这一句的创新不在文学技巧而在治理想象: 叙述者把整座岛画成一张分区图, 西北角留荒, 好让野人来去自如而不碰庄稼, 南边给白人, 其余留给原住民, 连哪一块地不种都是写进制度的; 紧接着他还把一部圣经当作治理工具发下去。这一手把荒岛小说从个人冒险推到了殖民规划, 后世学者正是把这一段当作殖民实践的前瞻来读的, 而一九〇八年的世界语译本把它原样带进了一种人造语言的世界, 也带进了一个正在讨论共同第二语言的世界。扣分在于: 这项创新属于原著而不属于译者, 译本自己也没有在译文层面做任何形式实验, 前言与序的翻译的翻译只是编排上的加层。故 86。

«Kaj nun mi finos tiun-ĉi historion pri mia vivo. Havante la aĝon de tri dudekojn da jaroj, mi sentas, ke alvenas la tago, pri kiu mi preĝas, mi eniros en la maron de paco kaj amo, kiu ne havas ondojn aŭ bordojn escepte tiujn de feliĉeco senfina.»

结尾最值得说的是它的姿态: 星期五死了, 叙述者没有复仇式的悲恸也没有道德总结, 而是转身上路去东印度, 一路上看见奴隶市场就记下一笔, 看见陶器工场就停下来看两个钟头, 最后回到约克郡, 在六十岁的自述里说自己的末日是进入一片没有波浪与岸边的和平与爱之海。这套收束比原著那声著名的"我到此为止"更像一篇临终感言, 也更像删节本为少年读者准备的道德收据: 世界的亏欠被一次结清, 而结清的方式是把一切归给来世。扣分有三处: 一是星期五之死只占很短篇幅, 情感没有展开; 二是东印度与西非两段是罗列式的旅行速写, 与岛上部分相比松垮得多; 三是最后一句的宗教抒情与前面几十页的账目式叙述并不同调。故 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