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浮出海面的烂泥岛,和一场被包装成「不得不打」的战争
一苇 · 2026-09-18 · 航道说书(文稿)
《Jingo》是英国作家特里·普拉切特(Terry Pratchett)的「碟形世界」系列第 21 部小说,也是以安卡-莫波克城市守夜人为中心的「守夜人」支线作品。它是一部披着奇幻、侦探和荒诞喜剧外衣的反战小说:一块从海里冒出来、价值可疑的小岛,如何被政治精英、舆论煽动者和集体偏见包装成一场「不得不打」的战争。
「Jingo」不是人名。它来自 jingoism,通常可译为「沙文主义式好战民族主义」或「极端爱国主义」:把本国绝对正义化、把外国人妖魔化,并主张用强硬甚至战争手段解决外交问题。
普拉切特选这个标题非常直接:这本书不是要赞美英雄战争,而是要追问——人们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为一场其实并不理解、也未必符合自身利益的战争欢呼?
碟形世界的圆海中,一座名叫 莱什普(Leshp) 的小岛突然从海底升起。它原先已在海底沉没数百年,如今浮现在两个强权之间:
小岛正好位于两地之间,于是双方迅速声称拥有主权。最荒诞的是,岛本身基本只是泥地、废墟和战略想象;但在民族主义语言中,它很快被包装成「祖先遗产」「国家尊严」「绝不能让给敌人的战略要地」。
一开始,争端甚至源于普通渔民的互相叫嚷;随后,它却像现实世界里常见的政治升级路径一样,被贵族、商人、煽动者和军方人物不断放大。街头开始出现反克拉奇情绪,安卡-莫波克城内的克拉奇移民也成了怀疑、歧视乃至攻击的对象。
为避免局势失控,安卡-莫波克的统治者维提奈瑞勋爵(Lord Vetinari)原本试图推动外交接触。一名克拉奇王子 库弗拉(Prince Khufurah) 访问安卡-莫波克,表面上是接受魔法大学授予的荣誉学位,实际也承担缓和危机的外交意义。
然而欢迎仪式上发生了刺杀未遂。王子遇袭,政治关系迅速断裂;他的兄长 卡德兰王子(Prince Cadram) 借此将局势推向战争。与此同时,安卡-莫波克内部的强硬派——尤其是贵族和军事人物——开始以「保卫国家」为名接管局面。维提奈瑞被迫退场,拉斯特勋爵(Lord Rust) 获得军事指挥权,城市进入事实上的战时状态。
这一部分是《Jingo》最锋利的讽刺之一:刺杀事件在公众叙事中成了战争的充分理由,但守夜人总司令 塞缪尔·维姆斯(Sam Vimes) 察觉到,真正需要追查的不是「敌人到底有多可怕」,而是:
维姆斯的立场极其朴素,也极其不合时宜:不论国旗、阶级或外交口号如何变化,刺杀、煽动和杀人仍然是犯罪。
《Jingo》的主角不是传统奇幻中的王子、将军或救世英雄,而是城市守夜人。维姆斯带着卡萝特、安格瓦、科隆、诺比等熟悉角色,试图把一场即将失控的国际冲突,重新拉回「犯罪调查」的尺度。
这恰好构成小说最有意思的张力:
| 战争叙事 | 维姆斯的警察视角 |
|---|---|
| 「敌人袭击了我们。」 | 谁实施了袭击,证据在哪里? |
| 「现在必须团结,不能质疑。」 | 越是紧急,越需要事实和程序。 |
|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 不能用国家名义给谋杀和阴谋洗白。 |
| 「我们的人天然无辜。」 | 自己阵营的人同样可能是罪犯。 |
| 「战争会解决问题。」 | 战争是规模最大、后果最严重的犯罪。 |
维姆斯尤其厌恶那种「对方天生邪恶、己方天然正义」的二元叙事。他出身贫寒、亲历过安卡-莫波克的污浊与腐败,因此不可能把本城贵族的战争欲望误认成高尚爱国主义。
随着调查推进,线索开始指向安卡-莫波克内部:有人需要这场战争,需要把外交冲突变成军事动员,需要让普通市民相信克拉奇人是威胁。小说没有把克拉奇描写成完美国度,也没有否认两地确有文化冲突;它批评的是一种更危险的机制:把复杂的人、社会与政治关系压缩成「我们」与「他们」,使屠杀显得合理。
安卡-莫波克最终组织起一支带有强烈黑色喜剧色彩的军队,浩浩荡荡准备对克拉奇作战。普拉切特故意让这支军队显得既滑稽又令人不安:
官方简介用「沙丁鱼军队、战士、渔民、鱿鱼和至少一名极其招摇的随军人员」来形容这场碟形世界战争,语气非常胡闹;但其讽刺对象很严肃:不称职的军事领导、浪漫化战争的民众情绪,以及让底层人为精英野心付账的制度。
在这段旅程中,维姆斯并没有被「国家战争」身份同化。他仍把自己理解为一名警察:他的职责是逮捕罪犯,而不是为了军旗停止辨别是非。于是小说不断把战争降格为它本来的面目——不是神圣叙事,而是一连串具体的人为决定、失职、谎言和暴力。
以下会涉及结局走向。
《Jingo》的高潮不是以一场壮烈大会战收束,而是以普拉切特特有的方式拆解战争神话。维姆斯、维提奈瑞以及其他角色在克拉奇方向行动,逐渐接近真正的阴谋核心;整个「战争不可避免」的叙事被证明不是自然灾害,而是可以被人策划、利用和阻止的政治结果。
小说最有名、也最能代表维姆斯价值观的思想是:战争本身可以被视为「最大的犯罪」。 如果一个人煽动战争、策划刺杀、利用国家机器让大量普通人去杀与被杀,那么这个人不该因为穿着制服、拥有头衔或使用了「国家利益」的语言,就自动免于追责。
普拉切特没有把结局写成天真的「大家互相理解,从此世界和平」。民族偏见、国际竞争和权力欲并不会因为揭开一次阴谋就消失。但他给出的反击方式很明确:
如果说《It》以童年恐惧、创伤和小镇的集体失明为核心,《Jingo》则把「集体失明」扩展到国家层面:人们如何在新闻、谣言、偏见和精英动员之下,把本来陌生的邻居当作威胁,并在很短时间内接受战争是「常识」。
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并不说教。普拉切特让你先因为荒唐情节发笑:两国为一块刚浮上来的泥巴岛几乎开战;一群不懂战争的人兴致勃勃谈战争;市民对「敌人」的认识充满互相矛盾的刻板印象。然后你会意识到,这些笑点之所以尖锐,是因为它们离现实中的民族主义宣传、战争借口、媒体煽动和政治投机并不远。小说的核心主题包括战争、外交、好战民族主义、种族主义与排外情绪。
《Jingo》还有一个很「工程化」的读法:它描绘的是一个信息与激励同时失真的社会系统。
因此,它不只是「守夜人去破案」,而是在问:当整个社会都被配置为自动走向战争时,一个仍坚持查证、拒绝被口号劫持的人,究竟能做什么?
一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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