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题页上宣布权利，一个在末页上募集捐款

# 一个在题页上宣布权利，一个在末页上募集捐款

两本都是世界语运动自己印的小册子: 一本一九〇八年出的译本，一本一九二一年出的纪念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死。册子都做同一件事——把「他属于我们」写成纸面上的东西; 只是第一本写在题页上，第二本写在末页上。

## 一本把译者的权利写在题页上

第一本是席勒的《群盗》世界语译本，题页三行把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 ESPERANTO Verkaro de D-o ZAMENHOF，EL GERMANA LINGVO TRADUKIS、D-ro L. L. ZAMENHOF，末了还有一行斜体: Ĉiuj rajtoj rezervataj——所有权利保留。译者不是把别人的东西搬过来，他把这本书的著作权写在自己名下，译文与原作于是并列。

原书的德文名在这册书里一个字母也不出现: 扉页上写着 FREDERIKO SCHILLER，紧接着才是译者那一行。书名是译名，作者名之后立刻就是译者名——在排版上，译者站的是作者的位置。

而他译的偏偏是这部: 结构的核心是弑父弑兄。全剧最锋利的一句判词出自神父莫泽之口: Patromortigo estas la nomo de unu, fratomortigo estas la nomo de la dua——弑父者的名字是一个，弑兄者的名字是另一个。一个一生要为各民族造一门中立语、一辈子把和平挂在嘴上的人，把这句话译成了自己母语之外的人也能懂的话，然后照旧在题页上留一句「所有权利保留」。

## 一本把募捐单写在末页上

第二本叫《L. L. 柴门霍夫博士的最后几天与出殡仪式》，一九二一年由两个运动的出版人印出来，三千册。册子开篇不是编者的话，是一首没有署名的短诗: Ho, mia kor', ne batu maltrankvile,——我的心啊，别乱跳。死者的声音抢在编者前面出场。

随后是病榻上的最后几天，然后是华沙的送葬。凌晨两点，克拉科夫街上那栋四十一号门牌前已经聚满人: Jam je la 2-a horo sur strato Krolewska, apud la domo n-ro 41, komencis kolektigxi multe da homoj, por akompani la mortinton. 灵柩抬出来，走了一个半钟头才到墓地。可是到场的外国世界语者只有两位: la eksterlandajn esperantistojn reprezentis nur s-ro majoro Neubarth kaj alia germana samideano.

册子的最后三分之一忽然换了体裁: 一份募捐启事，标题是 Alvoko al tutmonda monkolekto por monumento al D-ro L. L. Zamenhof. 下面是国际委员会名单、发起人、秘书地址，办法写得很实在: La supre nomita Internacia Komitato formigxis por kolekti la bezonatan monsumon per sistemo de kupon-kartoj——用一叠券卡来收钱。末尾还要征得家属同意: La projekto estas aprobita de s-ino Zamenhof kaj la familianoj de la Majstro.

册子把柴门霍夫比作两种人: 一种是坐标的更动者，一种是把新大陆带来的人。说他的语言是 Lia lingvo estas praktika mallonga filozofio de parolo，说他的歌里有一句 En la mondon venis nova sento!——一个新的感觉来到了世上。而这比喻的另一半是航行: 把一块从未见过的大陆交给旧世界。可在同一册书的另一页上，旧世界只来了两位客人。

## 两种纸面所有权

一本说: 这部戏我译的, 权利是我的; 一本说: 这个人的墓我修的, 钱我收。两本都没有说错, 也都没有藏住什么——但它们把同一种感情都换成了可以填写的表: 一张版权声明, 一张券卡。

更值得停一下的是那个对照: 柴门霍夫把一部以弑父为骨的故事译成世界语, 并在题页上留下所有权利保留; 四年多以后, 他的同道用同样郑重的排印, 为他办了一场只有两个外国来宾的葬礼, 然后在末页附上募捐券。世界语许诺的是「不同语言的人像兄弟一样相互感觉」; 可在它最要紧的两份文件里, 人们先确认的是谁拥有版权, 谁负责收款。

立刺只有一句: 一个运动怎么纪念它的创始人, 跟它的创始人怎么翻译一部弑父的戏, 用的是同一个动作——把感情落成纸上的所有权, 一个写在题页, 一个写在末页。

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