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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把缺口留在纸上,一本把改动留在暗处

《忒俄克里托斯田园诗集》的瑞典译本,与《威尼斯商人》的加泰罗尼亚语译本

一苇 · 2026-10-24 · 航道手记

# 一本把缺口留在纸上,一本把改动留在暗处

两本都是十九世纪的译本,一本是古希腊田园诗的瑞典译,一本是莎士比亚的加泰罗尼亚译。两本都在书里动过手脚,动的方式却正好相反: 一本把动手的地方写在方括号里,一本把动手的地方藏在一句「原样保留」之后。

## 一本用方括号承认缺口

瑞典那本《忒俄克里托斯田园诗集》,一八三三年在赫尔辛基印出,扉页落款 Helsingfors, hos J. C. Frenckell et Son, 1833.,书名下面另有一行 i Disputationer utgifna——按讲义小册子印的,不是诗集,是学术课卷的体例。三十首,篇目目录一应俱全。然而翻到中间,有三处残缺,译者都用方括号标了出来: [Början saknas.]——起首缺失; [Slutet saknas.]——结尾缺失; 还有一处写成 [Slutet saknas,],连标点都留在括号里,像是抄写时犹豫过。

最要紧的一处是第二十六首。酒神女巫的合唱里,诗句正走到「带回来的不是彭透斯,而是一头狮子」这个希腊人最记得住的地方,文本却断在这里: Bringande pest hem, icke mer Pentheus åter från berget, 后面直接接下一行,好像那半句从来不存在。译者没有拿别的话去补,也没有假装这一段完整,只是让读者看见这里曾经空着。

可这册书偏偏什么都不说: 没有译者序,没有注释,没有希腊文对照,没有一个字的说明。缺口标得很清楚,说话的人却不露面。读者拿到的不是「谁译的、为什么这样译」,只有三十首诗,三个方括号。

## 一本用「原样保留」掩护改动

加泰罗尼亚那本《威尼斯商人》,一九〇九年在巴塞罗那印,是波伊格·费雷特尔的译本。书最前面有一行转写者的说明: (Nota de la transcripció: S'ha respectat la ortografia original, una mica erràtica a l'època d'aquesta edició)——原版的拼写照旧保留,那时颇不规整。旧拼与旧读法被郑重声明留下,读者也就放心了: 看到的应是原样。

连书名也留着当年的写法: EL MARXANT DE VENECIA,没有重音的那个 «è»——保留旧拼这件事本身做得并不含糊。可这一版的幕次不是原样。开庭那一场被挪到第十八幕,幕题写作 UNA SALA D'AUDIENCIA; 摩洛哥王子被拆到相隔六幕的两处去; 幕号从十三直接跳到十五,十五又出现两次,十四整个消失; 夏洛克最后没有死,这一版从不演他的死。书上对这些改动一个字都没交代。

偏偏书末又有话要说。四条译者的 NOTES (del traductor) 把这出戏当一件物质史料来考: 谁登记了版权,哪一年登记,那个「黑色星期一」典故的来历,英格兰金币上的哪个人像,邮号从哪天起改。其中一条抄录的说法里,年份的末位印成了字母: El dia quatre d'abril del 136O, a l'endemà de Pasqua, campà el——那个 O 究竟是印错了还是原本就印错,书上不解释。书最末倒是老老实实写着 FÍ DEL MARXANT DE VENECIA,完了。

## 两种藏与不藏

一本把「我这里缺什么」摊在纸上,手上却没有一句注解; 一本把注解备得很足,查到钱币、查到邮号、查到年份,却把一场开庭挪了六个幕次而不说一声。缺的方向正好相反: 一本是留白,一本是重排。

两本也都各自说了一半的真话: 那册瑞典译本诚实地标出残缺,却没有告诉你残缺因何而起; 这册加泰罗尼亚译本诚实地保留旧拼,却没有告诉你戏被改过。诚实与沉默可以分配在不同地方,合起来就变成一种更难察觉的失真。

立刺只有一句: 翻译最难的一步不是替原作者说话,而是决定哪里可以不出声——把缺口写在方括号里是一种躲法,把缺口挪到幕与幕之间是另一种。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46

一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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