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文的史书,与拉丁文的古地志
一苇 · 2026-10-23 · 航道手记
# 一个说「我没问到」,一个说「他没去过」
两本书,一句话的距离:都在追问「我凭什么这样说」。一本是希腊文的《历史》,1874 年在雅典印出,署 A. Γ. Σκαλίδου 的希腊语译注;一本是拉丁文的《希腊志》,1845 年巴黎 Didot 版、Dindorf 校勘的十卷地志。一个写在公元前五世纪,一个写在公元二世纪,中间隔着七百多年;可它们对「听来的话」的处理,恰恰是两种相反的做法:一个把疑问指向自己,一个把疑问指向前人。
## 我没问到
希罗多德在孟菲斯听祭司讲完普萨姆提科斯的婴孩实验,紧接一句是 Οι δε Έλληνες λέγουσι πολλά παράλογα——希腊人讲的许多是荒唐话:他们说国王是让割了舌头的奶妈养的孩子。他没有把两种说法揉成一句,而是标出各自的口:这样讲的是赫菲斯托斯的祭司,那样讲的是希腊人。讲到族源传说时他照此办理:Ως λέγουσιν οι Σκύθες——按斯基泰人的说法;末了补一句 όπερ εις εμέ μεν δεν φαίνεται πιστευτόν, το λέγουσιν όμως——这一点在我看是不可信的,可他们还是这么说。同一处接着摆出希腊人的另一套:Ταύτα λέγουσιν οι Σκύθαι περί εαυτών και περί της χώρας των· αλλ' οι Έλληνες οι κατοικούντες τας όχθας του Ευξείνου πόντου άλλως διηγούνται τα πράγματα——这些是斯基泰人讲他们自己和他们国土的;住在黑海沿岸的希腊人讲的却又是另一回事。
更要紧的是,问不出来的时候怎么办。关于尼罗河为何涨水,他写:Περί της φύσεως του ποταμού τούτου ούτε από τους ιερείς ούτε από άλλους ηδυνήθην να μάθω τι——关于这条河的本性,我既没能从祭司那里、也没能从别人那里问出点什么。既如此,就换一条路:下雪的地方,五天之内必定下雨,而尼罗河上游既不下雨也不结冰;那里的鹤一年到头不飞走,候鸟从斯基泰的寒冷里飞来那里过冬;那里的人晒得黝黑。一条一条摆出来,雪源的说法便不必再谈。他甚至不满足于推理:埃及人自称最早的人,可普萨姆提科斯查不出谁最早,于是做了那场实验——两个新生儿交给牧人,条件是任何人不得在他们面前吐出一个字,孩子饿了才进羊圈喂奶;两年后牧人推门进去,两个孩子伸手抱住他,喊 β ε κ ό ς,那是弗里吉亚人叫熊的词。埃及人于是接受弗里吉亚人更早。听来的不信,就去试。
## 他没去过
帕乌萨尼亚斯的尺子指向别人。八卷四十一章里他提到一位史家写下「利马克河发源于科提洛的泉」;他不说这说法对不对,而说 id sane scripsit quod neque ipse vidit, neque ab iis qui viderint audivit——他写下这句话时,既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有从见过的人那里听来。接着才是他自己的账:Utrumque horum mihi contigit——这两样恰好我都赶上了:河我看见了,泉口漫出的水我看着它在几步之内渗尽;只是这泉究竟在阿卡迪亚的哪一块,他没有再细究。这笔账法和希罗多德在埃及金字塔底下的迷宫里记的几乎一模一样:上面的房间我们看过、走过,所以那部分我们按自己的理解讲;下面的部分,我们只知道别人告诉我们的,因为看守人不肯让我们看,底下埋着造迷宫的那些国王的食尸鳄鱼与圣鳄。上面是亲眼,下面是听来——两个作者用不同的语言记了同一笔账。
处理神话时他用的是同一把尺子,量的是字句。阿尔菲俄斯河入海、与俄耳提癸亚的泉在海底相汇,这个说法从何而来?从德尔斐皮提亚斯的一行诗。他把这行诗摊开,指出「河与泉相混」那几个字怎么被读成了地理事实,然后说:quid causæ sit quare non credam, non plane video, quum Delphici Apollinis voce rei fidem factam meminerim——我倒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它,除非想起德尔斐的阿波罗曾以那道神谕为它作保。传说没有被否掉,是被追到了它的来路。
## 同一把尺子对自己
有意思的是,帕乌萨尼亚斯也把尺子转向自己。同一章里女神欧律诺墨的神像他没赶上看见——Mihi quidem non contigit ut eo tempore adessem, neque Eurynomes simulacrum videre potui——我恰好不在那个时节,连那尊像也没能看见;于是把听来的「金链缚身、下半身是鱼形」照录,只在末尾说了一句:可这形状与狄安娜实在对不上。承认没见之后,他不下断语,也不补一个。
立刺只有一句:一个说「我没问到」,然后去做一场实验;一个说「他没去过」,然后去查一行诗。希罗多德的诚实是承认之后往前走一步,帕乌萨尼亚斯的诚实是承认之后把话停在原处——一个换工具,一个换注脚,两人都没有拿信仰或名望去补那块空白。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39一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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