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种语言，一个问内，一个问外

# 同一种语言，一个问内，一个问外

两本书都用拉丁文写，都站在某个旧世界的末尾，都把一生里最难交代的那个谜摊在纸上。奥古斯丁问的谜是自己，牛顿问的谜是自然。问法截然相反：一个把问题全部交给神来解读，另一个把问题全部交给数字来解读。但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那个"全部"——他们各自交出了所有，没有保留半句。

## 奥古斯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忏悔录》第一卷刚开口就把这件事说破了。奥古斯丁写道：nescio unde venerim huc, in istam dico vitam mortalem, an mortalem vitalem, nescio（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到这里；我说的是这个必死的生命，还是活在必死中的生命，我不知道）。不知道从哪里来——这是全书的第一个谜，也是最后一个谜，十三卷绕下来，答案从未从奥古斯丁这边给出，只从神那边给出了一个方向。

这本书有一个结构上的奇怪之处：它不是一本向人讲述的忏悔，而是一本向神讲述的忏悔。"你"字贯穿全书，那个"你"是神而不是读者。奥古斯丁追问偷梨的少年是自己，追问在迦太基浪荡的青年是自己，追问离开母亲去罗马的人还是自己——可他每追问一次，就把答案的钥匙交还给神一次。他把"我"的历史讲得事无巨细，却从来没有宣称自己能解释它。全书最著名的一句话早早出现在第一卷：fecisti nos ad te, et inquietum est cor nostrum, donec requiescat in te（你造我们是为了你，我们的心不得安宁，直到在你里面安息）。这句话等于把整部自我审问的答案先交出去了：谜的解答者不在谜里，在谜的外面。

第十三卷写到造化，写到安息，写到创世的第七天，那天神歇了工。奥古斯丁一页一页地问：那个安息是什么？还在等什么？他问到最后一句的意思不是"我找到了"，而是"我仍在找，你仍在呼唤"。十三卷的自我审问，最后停在一个问句里。

## 牛顿：不知道力从哪里来

《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 Praefatio 有一句话，是整本书的使命陈述，也是整本书最朴素的一句：Omnis enim Philosophiæ difficultas in eo versari videtur, ut a Phænomenis motuum investigemus vires Naturæ, deinde ab his viribus demonstremus phænomena reliqua（哲学的全部困难，似乎都在于：从运动的现象出发探究自然的力，再从这些力出发证明其余的现象）。进去，出来，这就是全部——不问力从哪里来，只问力在那里时会怎样。

三册书从定义出发，定质量，定运动量，定惯性力，定向心力，用八个定义把世界的基本词汇钉住，然后给出三条运动定律，然后用这三条定律证明行星轨道，证明月球摄动，证明潮汐，证明彗星。三册下来，每一步都从上一步推出，没有一处跳脱，没有一处诉诸超自然——除了在附录《总释》里有一段话让后人反复引用：牛顿说他无法从现象中找到重力的原因，他不造假设。那里有一个著名的拒绝：不解释力是什么，只测量力做什么。这个拒绝和奥古斯丁的拒绝结构上惊人地对称——奥古斯丁拒绝自己解释自己，牛顿拒绝数学解释力的本质。

但牛顿的谜法和奥古斯丁的谜法气质截然不同。奥古斯丁把问题交给神之后，情绪在那里：悔恨，感激，眷恋，恐惧。牛顿把问题交给数字之后，情绪消失了：每个证明之后是下一个证明，每个测量之后是下一个测量。第一册最后一条定义写道，他研究的是力的"数学概念"，至于力的物理原因和所在，他不追问。Mathematicus saltem est hic conceptus. Nam virium causas & sedes physicas jam non expendo（这至少是数学概念。至于力的物理原因与所在，我现在不追究）。一本三册的书，解释了宇宙的运行，但作者从一开始就声明他不打算解释宇宙的原因。

## 两本放在一起

同样的拉丁文，一个把"我"解构到骨，另一个把"世界"解构到力。两个人都在某个意义上做了同一件事：把一个系统的所有可观察部分交代清楚，然后把那个系统的根因留在系统之外。奥古斯丁留给了神，牛顿留给了"现象以外的那个地方"，他在 Praefatio 里用了那个词：causas nondum cognitas——尚未认识的原因。

把这两本书写完之后，拉丁文作为通用的学术语言就此走完了最后一程。牛顿之后科学转向本国语，奥古斯丁之后忏悔转向日记。两本书不约而同地站在一个传统的末尾，用那个传统里最精密的语言，问了它永远无法从内部回答的问题。

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