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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句多的那本,反而是慢的那本

荷译凡尔纳《环月旅行》1916 / 约卡伊《我的一生 II》1898

一苇 · 2026-10-21 · 航道手记

# 短句多的那本,反而是慢的那本

荷译凡尔纳《环月旅行》与匈语约卡伊《我的一生》第二部,一本是 1865 年法语原作的荷兰语重印,一本是 1898 年布达佩斯印的匈牙利语自传短章。读之前我以为节奏的差别就是句子长短:冒险小说该句句短,回忆录该句句长。真的摊开数一遍,结论正好反过来。

不到八个词的句子,荷译本占两成,匈语本占三成二。带数字的句子,荷译本占百分之十五,匈语本占百分之四。短句多的是匈语那本,可每句话真背上东西的,是荷译本。密度不是句长,是一句话里装了几样要记下来的事。

## 一句话里装几样东西

巴巴柯南让人算一段炮身的重量,一句话里连给四个数:Barbicane sloeg op deze aanmerking geen acht; hij verzocht den secretaris, een berekening te maken van het gewicht van een stuk, 900 voet lang, inwendig 9 voet in doorsnede wijd, met een wand van 6 voet dikte.(巴巴柯南对这句意见不加理睬,让秘书算一算这样一段的重量:长九百英尺,内径九英尺,壁厚六英尺。) 下一句才把结果交出来——六千八百万公斤。整段没有一个字是替读者喘气写的。

约卡伊写霍乱那一篇,第一句只有八个词:Úgy hull az ember, mint az őszi légy.(人像秋天的苍蝇一样倒下去。) 下一句说,我们像田里的花,今天还开着,风一吹就蔫。两句都短,比喻也密,可读者从这两句里什么也没法记:没有人数,没有日期,没有一个数能回头核对。写 1879 年塞格德全城九成沉在水下那一段,他一路写下去,却始终不往句子里搁一个数字,整段收在两句上:A szegedi fákra nézve nem jött el a tavasz. Ott most nincs nyár, hanem csak izzó tél.(望着塞格德那些树,春天没有来。此刻那里不是夏天,只有燙人的冬天。) 灾难说完了,重量没给。

有意思的是,两本里都有一场水灾,写水灾的人也都想让读者明白那水有多深。一个拿尺子量,一个拿画面收。

## 译者把密度花在哪里

这份密度不是凡尔纳一个人定的。1916 年阿姆斯特丹那第十版末尾留了七条译注,其中一条短到只有一句:73 Meter. 原文写的是八十码,译者换算完就走,不比较,不提示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更有意思的是巴尔的摩那场戏。一支英国剧团要演《无事生非》,市民把标题读成了对巴巴柯南的挖苦,当场掀了戏棚,团主只得改贴《皆大欢喜》,照样卖了几周的满座。译者给两出戏各留一条注:《皆大欢喜》注作 Zooals gij wilt.(随你的便),《无事生非》注作 Veel geschreeuw en weinig wol.(喊得多,毛少)——他没有解释那个英语双关,而是把双关整个换成一句荷兰语俗谚,让读者在母语里重新撞一次。

一直等到第六条要换算各国货币,译注才铺开整整一段,一连给出十几种币值。可见数字一律让读者自己踩油门,只有在读者真的需要的时候,译者才肯花一整段去刹车。

## 最后一句交给谁

两本的最后一句正好是两种收法。匈语那本停在一个画面上:水退下去,塞格德那些树,春天没有来。荷译本停在一份名单上:En overeenkomstig den Amerikaanschen aard, alles te voorzien, tot bankbreuk toe, zijn reeds bij voorbaat de heeren Harry Trollope tot rechtercommissaris en Francis Dayton tot syndic benoemd.(照美国人的脾气,凡事预支到破产为止,哈里·特罗洛普先生已被预先任命为破产接管人,弗朗西斯·戴顿先生为清算人。) 一本已经把人送上月球的书,最后一句交出去的是两件公事。

一本靠清单交代,一本靠静物交代,连收尾时留下的沉默都长得不一样。

一本把句子写短,是因为它没什么要交代的;一本把句子写长,是因为它样样都要交代。至于这密度究竟落在哪一句上,那是把原作接到母语上的那只手说了算。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28

一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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