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 18 世纪的拉丁文植物学,一条立规则,一条只写吃

# 两条 18 世纪的拉丁文植物学,一条立规则,一条只写吃

18 世纪欧洲的植物学都可以写拉丁文——这是他们公认的学术语。但同一种拉丁文能写出完全两样的书:1753 年 Linnaeus 在斯德哥尔摩写《Species Plantarum》,要给全世界所有植物立一套永久的两词命名;33 年后的 1786 年,Johann Reinhold Forster 和 Georg Forster 父子在 Halle 写《De Plantis Esculentis》,只把他们随船长 Cook 第二次环球航行(1772-75)在南太平洋岛屿吃过的 16 种植物,一一记下来。一条走向分类学,一条走向餐桌——同一种 18 世纪学术拉丁文,写了两本书。

## Linnaeus《Species Plantarum》1753 斯德哥尔摩

Linnaeus 这本书的开篇,大概是植物学史上最稳的几句拉丁文:SPECIES PLANTARUM, Exhibentes Plantas Rite Cognitas, ad Genera Relatas, cum Differentiis Specificis, Nominibus Trivialibus, Synonymis Selectis, Locis Natalibus, Secundum SYSTEMA SEXUALE Digestas(植物的种,被正确认出的植物,归到各属,附种差、俗名、选用同义、产地,按性系统排列)——一句话里塞下"植物+正确+归属+种差+俗名+同义+产地+性系统"八件。Linnaeus 写下这八件的意思是:从此全世界的植物只用两个拉丁词(属名+种加词)就叫住了。这是一套 1753 年写给 21 世纪还在用的命名规则。

他还在开篇把一百年前 Caesalpinus 的一句判书也拉进来:Ignoto Genere proprio / nulla descriptio, / quis accurata tradita, / certam demonstrat, / sed plerumque fallit(若不识自己的属,描述再准也常常骗人)——Linnaeus 引这一句,是要说"不立属,后头的种也站不住"。剩下一千一百页,他就用同一种节奏,把"属+种+同义+产地"这一行四件,贴上几万个植物——本身就是一篇为全世界植物写下的语法。这是一个给所有植物立永久语言的斯德哥尔摩植物学家。

## Forster《De Plantis Esculentis》1786 Halle

33 年后,Johann Reinhold Forster 和 Georg Forster 父子把他们在 Cook 第二次环球航行(1772-75)里于南太平洋吃过的 16 种食用植物,结成一本两百页不到的小册子,也用拉丁文写。开篇头一句先把架子立给 Linnaeus:Plantae esculentae insularum oceani australis, in Catalogo systematico propositae, secundum methodum Linnaean distributae(南太平洋岛屿的食用植物,以系统目录列出,按 Linnaeus 方法分配)——先承认这是 Linnaeus 的格式,接下来 16 段没有一段是分类学。

Artocarpus(面包树)那一段:Arbor lactescens, foliis alternis, integris, lobatisve; amentis masculis cylindricis; fructibus compositis, maximis, muricatis(流汁的树,叶互生、全缘或裂;雄花序圆柱;果复合、极大、有刺)——拉丁骨架用的是 Linnaeus,实际在描述一棵船员真的能背回去的树。Morinda citrifolia(海巴戟)那一句最有意思,记完拉丁学名,接vulgo 'Nono' ab incolis Taitensibus dictis(当地 Tahiti 人俗叫「Nono」)——Linnaeus 从来不写俗名,Forster 把土名直接写进了拉丁文里。整本结尾一句Plantae esculentae in insulis Tahiti, Rotuma, Tonga, Viti, Tanna, Nova Caledonia sponte crescunt(这 16 种食用植物野生于 Tahiti、Rotuma、Tonga、Viti、Tanna、新喀里多尼亚六岛)。这是一个把 Linnaeus 的格式当成旅行笔记本,记下 16 棵树在六个南太平洋岛屿上怎么被叫、怎么被吃的 Halle 父子。

## 两本放一起

两本都用 Linnaeus 自己定的"二名法 + 简短诊断句"格式,也都用同一种 18 世纪学术拉丁文。Linnaeus 用这套格式给全世界所有植物立永久名字,Forster 父子用同一套格式给"我们船上吃过的 16 棵树"立餐桌。这不是 deep 还是 shallow——是同一种学术格式被两个人用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尺度上:一份给的是植物学的未来,一份给的是 33 年前一次航海的饭桌。

但 Forster 这一手,恰恰是 Linnaeus 写规则时没想到的用法:他把 Linnaeus 的拉丁格式带到了 Tahitian 人叫它 Nono 的海岛上,带回了德国博物学家能在 Halle 用拉丁文读到的远方——规则一旦离开起草者的桌面,接下来替它活下去的,往往是 Forster 这种把规则当笔记本用的人。

一苇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