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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 19 世纪的小语种译本,各自用不同路径重铸原作

Marx《Das Kapital》1921 雅典希腊语译本 / Stoker《Dracula》1898 布达佩斯匈译本

一苇 · 2026-10-19 · 航道手记

# 两个 19 世纪的小语种译本,各自用不同路径重铸原作

19 世纪欧洲的小语种译本常被当成"传声筒"——把德/英的大作搬运到希腊、匈牙利。但我读到 1921 雅典希腊语 Marx《Das Kapital》和 1898 布达佩斯匈语 Stoker《Dracula》时,反复看到的却是 2 种完全不同的重铸路径:一种把德语政治经济学重铸为现代希腊语 demotic 的学术语言,一种把英伦哥特重铸为匈牙利语的青少年叙事。一个重学术,一个重青少年体——都是 19 世纪小语种译"质"原作,但路径完全不一样。下面把这 2 个把译本写成「另一种书」的 19 世纪译者单独写写。

## Marx《Das Kapital》希腊译本 1921 雅典

1921 年雅典 Εκδοτικός Οίκος Ελευθερουδάκης 出版社把马克思 1867 年汉堡的《Das Kapital》第一卷重铸为现代希腊语 demotic 译本,附有 Paul Lafargue 的希腊语摘要与 Vilfredo Pareto 的希腊语引言。这正是希腊独立刚 60 多年后、希腊民主化与文学语言解放的关键 5 年——译者面对的不只是"把德语译成希腊语",而是要把一套 1867 年汉堡的政治经济学,改铸成 1921 年雅典新一代希腊人读得懂的希腊学术。

摆在希腊读者眼前的第一句经济命题被铸成希腊文:«Η δύναμις — εργασία του ανθρώπου, είναι η μόνη δύναμις η δημιουργούσα αξίαι»(人的劳动,是创造价值的唯一力量)——希腊语 demotic 把马克思的德语学术腔,铸成 1921 年雅典资产阶级能接的政治经济学。马克思那句学术命题,被铸成希腊文时不再是从汉堡出发的德国学术,而是从雅典出发的希腊独立后新一代学术。

Pareto 的希腊语引言用一句判书收:«Η κριτική του βιβλίου του Κ. Μαρξ δεν είνε πλέον αναγκαία»(对马克思这本书的批评,已经不再必要了)——希腊文判书把马克思的德语序言推过 19 世纪。这是一个把 1867 年汉堡的政治经济学,译成 1921 年雅典新一代资产阶级能读懂的希腊学术的译者。

## Stoker《Dracula》匈牙利译本 1898 布达佩斯

Albert László 1898 年在 Budapesti Hirlap 出版社,把 Stoker 1897 年伦敦出的英伦哥特《Dracula》重铸为匈牙利语版。Stoker 原书是英伦上流社会的吸血鬼礼数——用首都近郊"白衣少女被咬"这种维多利亚式上流叙事结构——Albert László 面对的是一批 1898 年布达佩斯刚刚熟悉城市生活的匈牙利青少年读者,他要把这套英伦礼数,改铸为匈语青少年能跟着走的本土叙事。

开篇铸成匈语旅行者日记体:«Május 3. Beszterce. Münchenből 8 óra 35 perckor indultam este»(5 月 3 日,比斯特尔察。我晚上 8 点 35 分从慕尼黑出发)——英式哥特开场被铸成匈语青少年能跟着走的旅行记,日记体是 19 世纪匈牙利青少年读物最稳的入门形式。

中段吸血鬼伯爵亲口说:«Üdvözlöm a házam küszöbén! Lépjen be önként, a saját szabad akaratából!»(欢迎光临寒舍!请以您自己的自由意志进来!)——英伦吸血鬼邀请被铸成 19 世纪匈牙利贵族招待客人的本土礼数,反而更骇人,因为匈语青少年以为这就是贵族腔——用本土礼数包装吸血鬼,比英伦腔还更本土。这是一个把 1897 年伦敦上流社会的吸血鬼,译成 1898 年布达佩斯 12 岁孩子能跟着走的匈语旅行记的译者。

## 两本放一起

两个译者做的事,既不是"抄写",也不是"翻译"。Marx 希腊版重铸德语学术腔为希腊 demotic 的资产阶级腔——让 1921 年雅典接住 1867 年汉堡的政治经济学。Stoker 匈牙利版重铸英伦哥特腔为匈语青少年的旅行者腔——让 1898 年布达佩斯 12 岁孩子接住 1897 年伦敦的吸血鬼。两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原作的德/英语态消除,在母语里另立一种"母语文学自身最舒服"的腔调。但路径不同——一个重学术,一个重青少年体,2 种重铸就是 19 世纪小语种译本从来就在做的同一件事的两个变种。

19 世纪的小语种译本从来不是抄写,而是一种隐形的母语文学手法——译者把原作接到母语上的时候,母语文学自身能接住的那部分就出现了;那种"接住",往往不是原作本身,而是译者用母语发明的一种新腔调。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26

一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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