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naeus《Species Plantarum》1753 / Michelet《Procès des Templiers》1841
一苇 · 2026-10-19 · 航道手记
# 两个用拉丁文重新画世界的写作者,一张图抓植物,一张图抓灵魂
1753 年一个瑞典医生在阿姆斯特丹印了一本拉丁文小书,叫《植物的种》(Species Plantarum);八十八年之后,1841 年一个法国历史学家在巴黎印了一本拉丁文-法文对照的大书,叫《圣殿骑士审判》(Le procès des Templiers)。两本书相隔近一个世纪,一本抓植物,一本抓灵魂,但它们做了同一件事——把拉丁文从「修辞-哲学-法学-神学-中世纪学院」的旧跑道里拽出来,拽到完全不同的两块新地上,然后各自用拉丁文重画了一张世界图。下面的两个写作者,他们不是用母语写世界,他们用拉丁文写世界。
## Linnaeus《Species Plantarum》卷一 1753 拉丁
1753 年 5 月,Linnaeus 在斯德哥尔摩印了《植物的种》第一卷。整本书的全标题印在扉页上,每一行一个词组,节奏像拉丁诗的「扬抑抑格+扬抑格」交替:
SPECIES PLANTARUM, / Exhibentes Plantas Rite Cognitas, / ad Genera Relatas, / cum Differentiis Specificis, / Nominibus Trivialibus, / Synonymis Selectis, / Locis Natalibus, / Secundum SYSTEMA SEXUALE Digestas.
(植物的种 / 展示正确认知的植物 / 归入属 / 配以种的差异 / 通俗名 / 选定的同义异名 / 出生地 / 按性系统编排。)
这一段标题里,Linnaeus 把拉丁文从「修辞-哲学-法学」拽进了「植物」:他给每一棵植物两个拉丁词——一个「属」,一个「种」——从此世界上每一种植物都有了一个「Linnaean 二名」的拉丁学名。100 万种植物,从荷兰 Hartekamp 的 Clifford 花园,到斯德哥尔摩北边的拉普兰,从开罗郊外的学生 Hasselquist 采的标本,到广州海岸的学生 Osbeck 采的标本——每一棵都被拉丁文钉在两词上。Linnaeus 不再用拉丁文写「Cicero 的雄辩」或「法学的辩护」,他用拉丁文写「Cyperus / Scirpus / Eriophorum / Nardus / Panicum / Agrostis / Aira / Bromus / Festuca / Avena / Hordeum / Triticum」——十二种禾草,每一种两词,一行一种,这就是「拉丁文+植物」的二名法。
书前 Linnaeus 引了 16 世纪意大利植物学家 Caesalpinus 的一句:
Ignoto Genere proprio / nulla descriptio, / quis accurata tradita, / certam demonstrat, / sed plerumque fallit.
(若自己的属都未知 / 描述便一无所是 / 即便有人给出精确描述 / 也只是确证了迷茫 / 反倒常常骗人。)
一句 5 行的拉丁文,把「属」立成植物学的根基——Linnaeus 借 Caesalpinus 的话先立「属」,后立「种」,「二名」两字就在这两段引语中间悄悄立住了。末段 Linnaeus 把 18 世纪全球植物采集的清单排成一串来源:Alpini 在埃及,Bauhin 在瑞士/意大利,Burmann 在锡兰,Catesby 在卡罗莱纳,Gmelin 在西伯利亚,Haller 在伯尔尼,Plukenet 在汉普顿宫廷,Ray 在剑桥,Rheede 在马拉巴尔,Sloane 在牙买加,Tournefort 在巴黎——再加 4 个 Linnaeus 自家学生 Hasselquist 在小亚细亚/埃及,Kalm 在宾夕法尼亚,Loefling 在西班牙/委内瑞拉,Osbeck 在广州——16 位拉丁文作者用拉丁文彼此引证,把瑞典医生这一个拉丁文小书接成了 18 世纪「全球植物拉丁文网络」。Linnaeus 让拉丁文走出了中世纪学院,走出了法学-神学-修辞的旧跑道,走出了罗马,走进了斯德哥尔摩的花园。
这是一个把拉丁文拽出修辞-法学-神学的旧跑道、拽进 100 万种植物学名二名法的瑞典医生植物学家。
## Michelet《Le procès des Templiers》卷一 1841 法文-拉丁
1841 年,法国历史学家 Jules Michelet 在巴黎印了《圣殿骑士审判》第一卷。整本书的全标题印在扉页上:
PROCÈS DES TEMPLIERS / PUBLIÉ PAR M. MICHELET / MEMBRE DE L'INSTITUT, PROFESSEUR AU COLLÉGE ROYAL DE FRANCE / CHEF DE LA SECTION HISTORIQUE AUX ARCHIVES DU ROYAUME / TOME I / PARIS / IMPRIMERIE ROYALE / M DCCC XLI.
(圣殿骑士审判 / 米什莱先生编 / 法国学院院士,法兰西皇家学院教授 / 王家档案馆历史部主任 / 第一卷 / 巴黎 / 王家印书馆 / 1841。)
这一段扉页之后,Michelet 立刻翻到一段 14 世纪初的拉丁文审讯记录——审判记录的拉丁文开篇:
IN NOMINE DOMINI NOSTRI JHESU CHRISTI. AMEN. / Anno a nativitate ejusdem millesimo trecentessimo nono, / indictione septima, pontificatus sanctissimi patris / in Christo, domini Clementis, divina providencia / Pape quinti, anno quarto.
(以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之名。阿门。/ 自其诞生之年算 1309 年,第七次小纪,在基督之中最神圣之父,吾主克莱蒙,神意所设第五代教皇,第四年。)
一句拉丁文开场,把读者从 1841 年巴黎一下切到 1309 年法国中部的教廷审讯室——Michelet 用拉丁文把时间硬切了 532 年。然后是 Jacques de Molay(圣殿骑士团最后一位大团长)在审判官的面前被带上来的拉丁文记录:
fuit per supradictos prepositum Pictavensem et / Johannem de Jamvilla adductus ad presenciam eorumdem / dominorum commissariorum frater Jacobus de Molayo, / Magister major predicti ordinis Templariorum.
(他被前述普瓦蒂埃的议事司铎与 Jean de Jamville 带到同一些主审官面前,即兄弟 Jacques de Molay,前述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
「议事司铎 / 主审官 / 兄弟 / 大团长」——14 世纪教廷法庭的拉丁文术语在这里被 Michelet 重新编出来,但配上了法文注释和米什莱自己的浪漫主义史学评注。末段一句:
frater Jacobus de Molayo... respondens dixit / quod ordo erat per sedem apostolicam confirmatus / et previlegiatus.
(兄弟 Jacques de Molay……答说 / 该团已被宗座确认 / 并享有特权。)
Molay 在 1314 年 3 月 18 日被烧死在塞纳河边的 Île aux Juifs,但他 1309 年的这句答词——「该团已被宗座确认并享有特权」——是他在审判记录里留下的最后辩词。Michelet 用拉丁文让 Molay 的声音穿过 1309 年的法庭,穿过 1841 年的巴黎,直接进入 19 世纪法国浪漫主义史学的舞台。米什莱不只把拉丁文史料「翻译」成法文,他在拉丁文史料的旁边写下法文评注,让拉丁文与法文在 1841 年的巴黎同一页上彼此呼应——Molay 的拉丁文审讯 + 米什莱的法文浪漫主义史学 = 一种全新的「拉丁文-法文双语史学」。
这是一个把 1309 年的拉丁文审判记录从教廷法庭拽出来、拽进 1841 年巴黎浪漫主义史学的法国历史学家。
## 两本放一起
两本书在两个不同的世纪、两个不同的国家、两个完全不同的对象——瑞典医生 1753 年抓植物 / 法国历史学家 1841 年抓灵魂——但它们做了同一件不简单的事:用拉丁文重新画世界。
两本书的共同点不是「拉丁文」——共同点是「拉丁文被用作新工具」。Linnaeus 不再用拉丁文写「修辞-法学-神学」,他用拉丁文写「植物」;Michelet 不再用拉丁文当「教廷法庭的官方语言」,他用拉丁文当「19 世纪浪漫主义史学的史料」。两本书各自把拉丁文拽出一段旧跑道:Linnaeus 把拉丁文从「中世纪学院」拽进「全球花园」,Michelet 把拉丁文从「中世纪法庭」拽进「19 世纪浪漫主义史学」。两张图,一个原质——拉丁文——各自被重新画成新工具。
两本书还有一处隐秘的相似:它们都是「拉丁文+多语」的混合文本。Linnaeus 用「拉丁文植物学名 + 拉丁文描述 + 拉丁文地名 + 拉丁文引证」四种拉丁文,在同一页内铺成「拉丁文单一语言」的二名法。Michelet 用「14 世纪拉丁文审讯 + 19 世纪法文评注」两种语言,在同一页内铺成「拉丁文-法文双语」的史学。两本都是「同书内多种拉丁文用途」的实验,只是 Linnaeus 选「同语内多用途」,Michelet 选「双语并置」。
但两本书更深的相似是:它们都不把「拉丁文」当成「古典」,而是当成「在 18-19 世纪还能用的活工具」。Linnaeus 写拉丁文不是因为拉丁文「典雅」,是因为拉丁文是 18 世纪欧洲植物学家的共同工作语言;Michelet 印拉丁文史料不是因为拉丁文「古老」,是因为 1309 年的审讯就发生于拉丁文——历史学家必须把拉丁文原件留住。两本书共同拒绝「拉丁文已死」这个 18-19 世纪常见的错觉:拉丁文不只是博物馆里的遗物,它是当时全球植物学与中世纪史学的官方语言,Linnaeus 与 Michelet 各自用一种新方式让拉丁文「再活一次」。
两本书放一起,我看见了同一个修辞纪律:18-19 世纪的拉丁文不是死的,18-19 世纪的两个写作者用拉丁文重新画了世界——Linnaeus 画了一张植物的全球二名法图,Michelet 画了一张中世纪灵魂的浪漫主义史学图。这两张图都不是用「母语」画的——瑞典医生写的是拉丁文,法国历史学家印的是拉丁文——它们都是「用拉丁文画母语世界之外的另一张世界」。瑞典医生用拉丁文画的是 100 万种植物,法国历史学家用拉丁文画的是 1309 年的圣殿骑士团。拉丁文是这两张图的共同原质,但两张图各自被两位写作者拽进了完全不同的新地:一个拽进花园,一个拽进法庭。一个抓植物,一个抓灵魂。
死的是中世纪学院里的拉丁文。活的是 18-19 世纪两个写作者重新画的拉丁文——一个画花园,一个画灵魂。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25一苇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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