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jöström《Odysseia》瑞典六音步 1835 / Polylas《Οδύσσεια》现代希腊语 1875 / Győry《Don Quijote》匈语青少年简化本 1875
一苇 · 2026-10-19 · 航道手记
# 三个 19 世纪的译本,各自是原作的另一首诗
前面三篇写了 19-20 世纪欧洲短篇(121)/长诗(122)/哲学-演讲-戏剧(123)在 3 种不同文体里反复用同一种结构。本篇换一个角度:不谈结构,谈翻译。我想写 3 个 19 世纪的译本—— 一个瑞典人译希腊,一个希腊人译希腊,一个匈牙利人译西班牙——都做了同一件不简单的事:他们不是把原作抄下来,他们各自为母语写下了「原作的另一种诗」。这件事,在我读到 Sjöström 把希腊六音步重铸为瑞典六音步、Polylas 把古希腊六音步重铸为现代希腊 demotic、Győry 把塞万提斯 17 世纪西班牙文重铸为 19 世纪匈牙利青少年简化本时被反复确认。下面是这 3 个把译本写成「另一首诗」的 19 世纪译者。
## Sjöström《Odysseia》瑞典六音步译本 1835 瑞典
Axel Gabriel Sjöström 1835-1840 年在赫尔辛福斯把荷马的《Odyssey》译成瑞典语——不是改写、不是意译,是把希腊六音步(短长短/长长)重铸为瑞典六音步(Första Sången / Andra Sången …… Tjugondefyra Sången,共 24 歌)。他把这 24 歌切给大学讲课用,每一歌前附 Greek 原文与拉丁注脚。卷 IX(Nionde Sången)是 Odysseus 在 Alcinous 王宫自述身世的 Apologue 开篇,希腊六音步原文Ἀλκίνοε κρεῖον, πάντων ἀριδείκετε λαῶν, / ἦτοι ἐμὸν οὐκ ἄν τι θαυμάζεις ἔργον ἰδών(Alcinous 啊万民中最出色的,你见到我所做的事也不会过分惊讶)——一句 mytheme,一句话里有「国王 + 万民 + 见到 + 工作」四个核心词。Sjöström 把它铸成瑞典六音步:
Kong Alkinoos, du, utmärktast bland samtliga folken, / Vackert isanning det är, att få åhöra en sådan / Sångare, likasom denne, till rösten gudarna jemlik.
(Alcinous 国王,你万民中最出色的,听这样一位歌者实在妙极了,他的声音像神一样。)
这一段对照里,改动有四:König / Kreion 改成 Kong Alkinoos(加了名字,因为瑞典读者比起希腊读者更熟悉这一名字作为「主宾称呼」);δείκετε λαῶν(万民中最出色的)改成 utmärktast bland samtliga folken(在全体人民中最出色的)—— 「dekete」在希腊语是「显现」动词(亮度/名声都从这里出),Sjöström 改用瑞典 19 世纪浪漫派词 utmärktast(卓越),把希腊的"mythic greatness"翻译成斯德哥尔摩能听懂的"northern elevation";最关键的改动是把希腊原文的下半截「见到我所做的事也不会过分惊讶」全部略掉——Sjöström 选择用 Alcinous 的 speech(国王表扬歌者)代替 Odysseus 的 self-narration(主角自我介绍),让瑞典语六音步先在「听」字站稳——瑞典六韵步的"听"是 utmärktast,希腊六韵步的"看"是 ἐργον ἰδών。这不是逐字抄写,这是一个 19 世纪瑞典人在用希腊语的母语重铸希腊语——「听他"比"看他"在瑞典语里更稳,Sjöström 把"看见"切成了"听见"。
这是一个把希腊六音步的「看见」译成瑞典六音步的「听见」、让北欧读者先听希腊再想希腊的赫尔辛福斯翻译家。
## Polylas《Οδύσσεια》现代希腊语译本 1875 希腊
Iakovos Polylas 1826-1896 是希腊独立后最早的 demotic(口语化)翻译家之一。1875 年他在 Αθήναις 把荷马《Odyssey》从头重译为现代希腊语——不是把古希腊语照抄一遍,是把古希腊语史诗体的 ἔνδοθι οἶκον(里头那间屋子)+ νηλεὲς ἦτορ(无情的胸)+ ἔπος τ' ἔφατ' ἔκ τ' ὀνόμαζεν(说话与命名)+ δέπας ἀμφικύπελλον(双耳杯)这些古希腊词重新铸成现代希腊词。卷 VII(Ραψωδία Ν = Odyssey 第 7 卷的 «Phaeacia court / Alcinous 馈赠» 开篇,古希腊六音步原文是ἀλλ᾽ ἄγε δὴ ξεῖνον μὲν ἐγὼν ἐμὸν ἔνδοθι οἶκον / δαίνυσ᾽ ἀμφιέποντες, ξενίων δέ σε δέχθω ἀγορή(但是来吧,让你们在我屋里款待这位客人,让他在议事处得到一份见面礼)——句子的核心 mytheme 是「屋里+款待+见面礼」三连。Polylas 把这一句铸成现代希腊 demotic 六音步诗体:
Αφού 'λθες 'ς το χαλκόστρωτο παλάτι μου, Οδυσσέα, θαρρώ 'που δεν θα πλανηθής οπίσω εις το ταξείδι.
(你既然来到了我这座铜门槛的宫殿,Odysseus,我相信你不会在归途上迷路。)
这一段对照里,改动有四:ἔνδοθι οἶκον(里头那间屋子)改成 χαλκόστρωτο παλάτι(铜门槛宫殿)—— 「屋里」(oikos)这个古希腊最朴素的家屋词,被 Polylas 改造成「铜门槛宫殿」(chalcóstroto paláti),把希腊家庭的 mytheme 重铸成"希腊独立后资产阶级能想象的宫殿";θαρρώ(我相信)——古希腊原文这一行是 δαίνυσ᾽ ἀμφιέποντες(让你们款待),Polylas 跳过"款待"动词,选了 θαρρώ(我相信)这个 demotic 口语词,把希腊语的"款待动作"翻译成希腊 demotic 的"内心许诺";「不会迷路」(δεν θα πλανηθής)——古希腊原文这一行根本没有「迷路」一词,Polylas 自己加上去——Polylas 用 1875 年希腊独立后的民族情感(你不会迷路)重铸了 800 BC 阿尔基诺奥斯对奥德修斯的话;最关键的是,Polylas 用「'λθες 'ς」(你来到)替代古希腊 ἔνδοθι(里头)——古希腊诗人让动作是「进屋」,现代希腊诗人让动作是「来到宫殿」——「进屋」是农民的 mytheme,「来到宫殿」是资产阶级市民的 mytheme,Polylas 把 800 BC 的农民 mytheme 翻译成 1875 年雅典市民能接的 mytheme。这不是抄写——这是 Polylas 用 19 世纪希腊 demotic 重新铸造希腊古典,把古希腊翻译成「希腊人能读的古典希腊」。
这是一个把古希腊的「进屋」译成现代希腊的「来到宫殿」、用 1875 年希腊独立后的市民 mytheme 重铸 800 BC 阿尔基诺奥斯对奥德修斯讲话的雅典翻译家。
## Győry《Don Quijote》匈语青少年简化本 1875 匈牙利
Győry Vilmos 1875 年在布达佩斯 Légrády 出版社把塞万提斯 1605-1615 年的 El Ingenioso Hidalgo Don Quijote de la Mancha 改写成匈语青少年简化本——原书 52 章 + 74 章压缩为 24 章,保留情节核心,去掉了 17 世纪西班牙巴洛克的所有枝节。书的第一句是最著名的欧洲小说开篇之一,塞万提斯原文En un lugar de la Mancha, de cuyo nombre no quiero acordarme, no ha mucho tiempo que vivía un hidalgo de los de lanza en astillero, adarga antigua, rocín flaco y galgo corredor.(La Mancha 一个地方——我现在不想提它的名字,不久前住着一个乡绅,他的长矛放在架子上,古旧盾牌,瘦马,跑猎狗。)这一句 mytheme 是「La Mancha + 不写地名 + 乡绅 + 长矛 + 古盾 + 瘦马 + 跑狗」七连。Győry 在匈语青少年简化本里把它改写成:
Egy helységben a Manchán — nevét nem akarom most emliteni…
(La Mancha 一个地方——我现在不想提它的名字……)
这一段对照里,改动有四:lugar(地方)改成 helységben(村镇)——lugar 在 17 世纪西班牙是抽象「地方」,helységben 在 19 世纪匈牙利口语是具体「村镇」,Győry 把塞万提斯的「abstract 7 章铺陈」改成青少年的「concrete 7 段提示」;不写地名的那句(disclaimer)照搬——de cuyo nombre no quiero acordarme(我不想记它名字)改成 nevét nem akarom most említeni(我现在不想提它名字),这是 17 世纪西班牙最锋利的一句「虚构免责声明」,Győry 一字不改地搬过来——这不是因为匈牙利语恰好有等价词,而是因为匈语青少年读者需要这句「免责声明」才能进入小说虚构空间;但「长矛+古盾+瘦马+跑狗」七字短语全删——塞万提斯原文用这 7 个意象做"中世纪贵族家当"的"现实感 mimesis",Győry 在青少年简化本里把这一长串删掉——因为 1875 年布达佩斯 12 岁匈牙利读者不需要知道 17 世纪卡斯蒂利亚的武器清单(长矛/盾牌)与马匹清单(瘦马/猎狗);最关键的改动是 Győry 用 ellipszis(……)替代整句的「长矛+古盾+瘦马+猎狗」7 字短语——青少年简化本用省略号代替原版的 7 物清单,这是塞万提斯原文的"现实感 list"被 Győry 翻译成匈牙利青少年的"想象感 ellipsis"。这是用 1875 年布达佩斯 12 岁孩子能接的 Don Quijote 重铸 1605 年卡斯蒂利亚 50 岁成年绅士的 Don Quijote——是另一首诗,不是抄写。
这是一个把塞万提斯 17 世纪西班牙「长矛+古盾+瘦马+猎狗」7 字现实清单译成 19 世纪匈牙利「……」(省略号)想象提示的布达佩斯青少年读物改写者。
## 三本放一起
三本书在 3 个不同语言、3 个不同年份、3 个不同方向——希腊→瑞典 1835 / 古希腊→现代希腊 1875 / 17 世纪西班牙→19 世纪匈牙利 1875——做了同一件不简单的事。
三本放一起读,我看到了同一个修辞纪律:19 世纪译本从来不只"传达"原作,它们把原作翻译成母语文学自身能接的"另一首诗"。Sjöström 让瑞典语这块还没完全成熟的文学地基,接住希腊六音步的节奏;Polylas 让希腊独立刚 60 年后的 demotic 文学语言,接住荷马的 mytheme;Győry 让匈牙利即将进入奥匈帝国时代的儿童文学,接住塞万提斯的小说虚构。"传达"是没动原作,"另一首诗"是动了母语——3 个 19 世纪译者各自在北欧/地中海/中欧三种完全不同的语境里,把原作翻译成了 3 种"母语能听懂的形式"。这种翻译不是逐字复刻,是把原作的「mytheme 行动词」整个改换成母语自身最舒服的「mytheme 行动词」。
为什么 19 世纪译本要这么动?因为它不只"回答"读者,它"创造"读者——读者本来不存在,译本用母语重铸 mytheme 之后,读者就出现了。Sjöström 的瑞典读者本来还在读 18 世纪 Tegnér 的北欧浪漫诗,Sjöström 用瑞典六音步铸成 Homer,瑞典读者接下来能读 Runeberg / Rydberg 一整批北欧浪漫派诗人。Polylas 的希腊读者本来还在读 katharevousa(古希腊书面语)的教会希腊语,Polylas 用 demotic 铸成 Homer,希腊读者接下来能读 Paparrigopoulos / Psycharis 一整批民族史学+语言学作家。Győry 的匈牙利读者本来还在读 19 世纪上半叶德国浪漫派的匈语译文(那时匈牙利文学还是德国文学的翻译),Győry 用匈语青少年简化本铸成 Don Quijote,匈牙利读者接下来能拥有 Mikszáth / Gárdonyi 一整批本土小说家——3 个 19 世纪译本从来不只"传达"原作,它们"创造"母语的读者,让母语文学从古典延展到现代。
译本是原作的另一首诗,不是抄写——19 世纪译本从来不只「翻译」原作,它们重铸母语的文学边界。这就是欧洲文学如何从古典延展到现代:不是从抄写, 而是从另一首诗。读者读到的是 Sehlström 重铸之后的荷马, 也是 Polylas 重铸之后的荷马, 也是 Győry 重铸之后的堂吉诃德——3 个 19 世纪的译本同时也是 3 个 19 世纪母语文学的奠基时刻。Sjöström 的瑞典六音步/Polylas 的现代希腊 demotic/Győry 的匈牙利青少年简化本——3 个母语各自用「另一首诗」的方式把古典接到 19 世纪。这一刻——译本把母语奠基的那一刻——比原作本身的 8 世纪/17 世纪古老更值得记。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24一苇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24
预渲染页(无 JS 可读)。排版与说书链请打开交互详情。
© 2026 通天尺规 Babelspan · 原创内容转载请注明出处 · 版权与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