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异教海域

1822 年 Vilna, Adam Mickiewicz 用《Ballady i romanse》(歌谣与浪漫曲)开波兰浪漫主义;1849 年 Lönnrot 用《Kalevala》(卡勒瓦拉)开芬兰民族史诗。同一片「异教神话 + 民族诗体」海域,中间隔了 27 年、波罗的海与北冰洋、一位是浪漫主义诗人、一位是民俗学家编纂者。两本都是「小语种民族文学开山」——但路径相反。先看 Mickiewicz 的《Świtezianka》(湖神)那一句: «"Ja,—rzekła,—jestem Świtezianka, stróżka tej krynicy"… A było to za czasów, jak panował król, co—wedle podania—był ojcem wszystkich Tuhanów»(「我——她说——是湖神,这泉的守护者」……那是 Tuhanów 公国王在位的时代)。再看 Lönnrot 收 Lemminkäinen 的悔过诗: «… en muistanut kysyä emoltani, kun läksin, ja moistin jo monta, kun palasin»(我出发时忘了问母亲,我回来时已明白了许多)。两句话都在「异教神话 + 个人命运」轴上——一个立女神,一个立悔过诗。

Mickiewicz 是诗人,他做的事是把「Świtezianka / Lilian / Lilie / Pierwiosnek」这些斯拉夫异教神话改造为波兰语诗体——他从民间听来故事,但他要把它写成形:十四行、抑扬格、Polonia 民族叙事腔。Mickiewicz 是「浪漫主义诗人重写民间」,他的《Ballady i romanse》是 1822 年波兰浪漫主义的开山——他用诗人腔把「民间」收进「诗」。

Lönnrot 是民俗学家,他做的事是反过来的——他从卡累利阿、芬兰北部、爱沙尼亚村庄采风,收集 50 个民间歌手唱过的歌谣,然后把它们按编年拼成《Kalevala》——他不是诗人,他是个收集者+编纂者。Lemminkäinen 的悔过诗是从几个歌手那里采来的「en muistanut kysyä emoltani」——Lönnrot 把所有歌手唱过的「忘了问母亲」拼起来,留的是「民间声音」本身,不是诗。

同一片异教神话海域,1822 年 Vilna 诗人把民间改写成诗形,1849 年 Lönnrot 把歌手拼成编年史——一个求「形」,一个求「源」。这是 19 世纪上半叶「小语种民族文学开山」两条路:Mickiewicz 用诗人身份把民间声音升格成诗体;Lönnrot 用民俗学家身份把民间声音直接编纂成书。前者是「浪漫主义诗人的民族文学」,后者是「民俗学家的民族史诗」。

一苇
通天尺规 · 航道手记 108